棋魂

作者：堀田由美

BOY MEETS GHOST

BOY MEETS GHOST 一卷全

    第一局

    「全都是些五四三的废物嘛!」

    进藤光重新盖上纸箱，不满地抱怨道。

    灰尘让人鼻子发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和霉味。一阵寒意袭来，明明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仓库里的光线却有点阴暗。

    「阿光，我们出去啦，这里好诡异哦！」

    阿光的青梅竹马。藤崎明惶惶然地看了看四周，只要想到阿光的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气地冲进来骂人；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被阿光骗进仓库来，她开始觉得有点后悔了。

    「小明你也帮我一起找嘛，说不定会发现什么宝物哦!」

    阿光毫不在意，将头伸进一个老旧的长箱子里。

    「哦!这个好像不错喔！」

    嘿咻，阿光举起一块厚实的木板。一副沉重的样子放在地板上。

    「啊，我知道这是什么。」

    小明蹲在阿光拿出来的战利品旁边。

    那东西有着四根圆圆的脚，淡淡的黄白色平面上描着格子状的线条，侧面还看得见原木美丽的年轮。

    「是玩五子棋的台子。」

    「笨蛋，这是围棋用的棋盘啦!」

    阿光用袖子擦了擦布满格线的表面。

    「这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可是小明却一脸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可以吗?随便拿这种东西去卖……」

    「安啦、安啦!」

    面对阿光随口应付的态度，小明叹了一口气。

    虽然小明的生日比阿光早了四个月，不过他们还是同年级。从幼稚园直到小学六年级也一直都同班。

    相处这么久，小明也早就知道阿光的个性既容易得意忘形又爱调皮捣蛋。顺带一提，因为之前社会科的测验阿光只考了八分，分数实在太惨不忍睹，零用钱当然就被扣住了。所以现在他才会为了弄点零用钱而潜入仓库。

    小明再次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正在擦拭棋盘的阿光。

    阿光从刚刚就一直拚命擦着棋盘的表面。

    「怎么了吗?」

    「这污点怎么也擦不掉耶，」

    听到阿光这么说，小明侧过头来。

    「哪里有一污点?很干净呀，」

    「哪有，，很脏耶!」

    阿光指着棋盘的表面。

    「你看，这里有像血迹一样的斑点……」

    「在哪?」

    小明提心吊胆地凑了上去看。她本来就对灵异照片或是学校七不思议那种恐怖怪谈很戚兴趣。

    「这里啊。」

    阿光用指尖煞有介事地比了比。一副那边有着阿光所说的点点血痕的样子。

    可是小明却只有看到原木棋盘上清楚分明的格线而已。小明皱起眉，仔细盯着阿光手指所指的地方。

    「在哪里啊?」

    「就在这里嘛!」

    阿光提高了音量。

    从棋盘角落延伸到中央的地方，有一块看起来被染成暗黑色的东西。

    刚开始阿光还以为是什么阴影，不过却不是；想说是沾到脏东西所以用力地擦，可是还是一点也没有变淡。与其说是表面有脏污，仔细看倒像是什么渗入木头深层的东西。

    愈是用力擦拭，那个痕迹看起来好像愈明显，阿光不禁急了起来。明明就渗得那么深，可是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

    ——你看得见吗?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传来。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说了呀!」

    阿光眼光没有离开棋盘，口气很冲地回道。

    呼~一阵微风吹过。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这不是小明的声音。

    阿光大吃一惊地抬起头。他戚觉到除了自己跟小明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的气息。他像被吓到似地惊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小明，仓库里有人。」

    「咦?」

    小明呆呆地看着阿光。

    「是谁?」

    阿光朝向黑暗处出声问道。

    「别躲了，快出来!」

    「讨厌啦!」

    小明露出一脸不安的表情，站起身来。

    「阿光你不要乱说啦!我……我要回家了!」

    虽然对灵异话题很有兴趣，可是真的碰到了还是会觉得害怕吧。小明背向阿光，提起脚步走向中间楼梯往下的阶梯。

    「等等啦，」

    阿光也想跟在小明的身后追出去。他觉得仓库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问下降了。

    ——找到了。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不但清晰，而且近在咫尺。

    四周空无一人。阿光回过头去……

    只有棋盘在。

    他小小声地松了一口气。不会吧……可是……他马上陷入天人交战的状态，下一刻，他决

    定还是逃走好了。

    不过——

    一阵馨香突然笼罩着阿光。

    宛如月光般的薄衣，轻轻地拂过阿光的脸颊。

    ——戚谢世上所有的神明!

    十分沁凉悦耳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也同样清俊神美。．

    珍珠色的和衣上披着外袍，宛如夜色般的深蓝衬衣则从襟口处透一出来；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束在肩后，肌肤如同陶瓷般雪白无暇，细长的眼瞳散发着强烈的光辉。

    阿光双眼圆睁。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不过看到对方穿着古时候的服装。使他蓦然惊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吧。

    尖叫声顿时冲出喉咙。

    那个「人」朝着阿光迈出一步。

    阿光像着了魔似地无法动弹。

    两人的视线交会，那「人」微微地笑了。

    瞬间，阿光的视线完全被耀眼的白光填满。

    黑暗降临，阿光便就这样坠落其中。

    阿光就读的班级其吵闹程度是全校出名的。

    这并不是说他们不理会或是看不起导师樱井，这反而是因为老师的教法不错，同学们戚情也很好的证明。只不过樱井老师还是偶尔还是会对几个捣蛋分子碎碎念一下。

    阿光当然就是常被碎碎念的固定成员之一。虽然他的个子不高，不过身手敏捷，斗嘴才能可说是班上数一数二的。

    然而，这样的阿光今天却反常地陷入愁云惨雾当中。只见他单手支着头，看起来像是犯牙痛一样，也没跟着朋友们闲聊。

    就连樱井老师宣布要再考一次社会小考时，阿光的态度仍然没变。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可是阿光却依然反常地不发；口。

    「把课本收起来。」

    樱井老师断然地说道，学生们勉勉强强地照做了。

    阿光也慢吞吞地把课本收好。

    从昨天开始头就痛到不行。

    自从翻出棋盘看到怪异幻觉之后，他就一直头痛不已。

    阿光是在那之后被小明的呼唤声叫醒的。当时他戚觉肩膀好痛。听说昏倒的时候刚好还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是阿光有生以来第一次昏倒。当时小明也吓到快哭出来了，连爷爷和奶奶也闻声赶来，最后竟然还叫了救护车送医，造成极大的骚动，真是丢脸到不行。而且身体跟灌了铅一样地沉重，疲惫到就连出个声音都嫌麻烦。

    到了今天早上，身体的倦怠戚虽然有稍微好一点，可是头昏昏沉沉的症状却一点也没改善。

    考卷从前面传了过来。当他传到后面的位子时，明明知道斜后方的小明正担心地看着自

    己，不过因为就连做出回应也觉得很累，所以阿光只当作没看到又转回自己的桌子。

    「可以开始了。」

    樱井老师拍了拍手。

    大家一起把考卷翻了过来。

    阿光也努力集中精神在考卷上。

    今天绝对不能再不及格。昨天回家老妈担心得不停追问前因后果，然后生气的开骂，真的

    是很惨。如果今天又考不及格，她一定会更生气。零用钱冻结期间不知道会延长到什么时候。

    但是不管他看了几次考卷，还是一直在第一个问题上打转，完全没读进脑袋中。

    「阅读下段文章，回答以下问题。」

    阿光小声地念着题目。

    『我服侍一条天皇的皇后彰子，编写了一本关于一个男人被众多女人包围的长篇故事，请问我是谁?』

    ——啊，历史问题嘛!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阿光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什么人，」

    阿光大声地叫出来，班上的同学全部吓一跳似地一起回过头看着他。

    他急忙地想捣住嘴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进藤同学?」

    樱井老师疑惑地问道。

    阿光呆立当场，哑口无言。同学们注视的眼光戚觉令他很刺目。

    「老师……」

    小明看不下去，举起手来。

    「进藤光昨天突然昏倒，还叫了救护车，到今天早上身体还很不舒服。」

    小明的话让教室一片哗然。

    「阿光，是真的吗，」

    「你坐了救护车啊，好酷哦!」

    男孩们羡慕的眼光全部投注在阿光的身上。

    「大家安静，坐下！」

    虽然樱井老师出声制止，但骚动还是没有平息下来。

    阿光手抚住额头，眼睛二化。

    太阳穴四周戚觉怪怪的。隐隐作痛着。总戚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那个……

    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让阿光更加咬牙切齿。

    （不要跟我说话!）

    这次他没再叫出声了。只是在脑中用尽全力拚命这样想着。

    不过，意思似乎有传达给「对方」的样子，所以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可是却好像戚到对方正在窥探阿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刻意压抑自己的气息，还一副很担心阿光的模样。

    阿光皱着眉，坐了下来。

    「都给我乖乖考试，不然就算零分喔!」

    樱井先生又说了一遍之后，教室终于开始安静下来。大家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铅笔。

    阿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存在戚还是没有消失。不对，其实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有东西在的戚觉。只是自己不肯正视对方罢了。

    （喂！）

    阿光小小声地唤了一下。

    马上就得到回应。不是声音，而是宛如移动身体时，空气流动的反应。

    （你在我的身体里面吗?）

    ——是的。我在你的意识里面。

    就算他这么说，阿光还是无法马上理解。

    阿光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可是同学的脸和名字都还对得上，而且他也知道眼前的考试很重要。如果自己真的有问题，那他就不可能安分地坐在位子上。

    而且存在于阿光体内的意识很明显跟阿光不一样。因为阿光在考卷前，绝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地想这是不是什么「历史问题」之类的。

    （你听好，除非我找你说话，否则你不准出来!我的心是属于我的，绝对不会交给你!）

    眼前浮现出对方的侧影。

    ——我只是……

    对方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戚觉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过阿光却严厉地用拳头敲着桌面。

    （快回答！）

    ——好吧。

    对方缩了缩，答应了。

    听到对方同意了，阿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像科幻电影一样被夺走身体。

    因为心情变好了，所以也比较有心思去了解对方的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藤原佐为。

    藤原佐为?他喃念着，好奇怪的名字。

    （那，你是干什的么啊?）

    虽然阿光的语气相当不礼貌，不过佐为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是在平安的城都教君主下围棋的人。

    佐为的身影飘然地出现在阿光旁边。

    他的四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并没有在地上投下阴影。教室里突然出现身穿平安时代服装的人，却没有造成任何骚动。看样子大概也跟他的声音一像，除了阿光之外没人看得到。

    阿光动动下巴，起了个头，佐为便娓娓道出自己的过去——

    平安时代的京城。

    越过腹地极为宽广的宫墙，肃穆的皇宫大内寝殿式建筑正端立在其中，铺着白砂的庭园对面有一座架着小桥的池塘，流水的声音听在耳边十分悦耳。

    佐为正在那里。

    佐为的工作便是在天皇日常起居的清凉殿中，担任天皇的围棋指导。

    他对这工作并没有抱持着任何野心或是不满，因为下围棋就是佐为的心愿。

    而佐为的棋就跟他本人一样，恬淡平稳。因为佐为把下棋当作是一种心灵的对谈，在下棋过程中可以跟对手互相交流，透过围棋带给对方快乐，并且得到快乐，进而使棋艺达到更高深的境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除了佐为以外，还有另外一位指导天皇围棋技巧的人。

    那个男人的围棋跟佐为正好相反。对他面言，下棋是要扳倒对手、溃击对方的手段，获胜是他唯一的目的。

    这种态度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佐为认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既然每个人的长相都不一样，下棋的方法自然也不会相同。若非如此，世界也未免太过乏味了。

    可是，另外一位棋师并不是这样想的。

    「皇上，指导您下棋一个人就够了。我们来对奕，一决雌雄，胜者留下。」

    他想独占棋师的名誉以及俸禄。

    天皇接纳了男子的建议，于是举行了对弈。

    对弈在棋局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进行。

    因为是第一次，以天皇为首，许多宫人也一起观战。中场之后，棋局开始逐渐变得沉闷了起来，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

    装棋子的容器叫作棋盒。而男子执的是黑子。原本应该只有黑棋的棋盒里面，混入了一颗白棋。

    当佐为看到的同时，那男子也注意到了。

    当然，那枚白棋必须还给佐为不可。

    那男子拿起白棋时佐为仍然是这么想着。

    袖子遮住了男子的手。

    男子并没有把棋子还给佐为。

    棋盒的盖子上，有一些被男子的黑棋吃掉的白棋。他将错混的白棋放进了那里面。

    被吃掉的棋子叫作提子，提子愈多对自己愈有利。

    佐为目睹了男子的行径。他把用不光明手段得来的棋子，若无其事地当作是自己的提子。做了不该做的事，行为不正。

    「你刚才——」

    佐为正想出声指责时，男子却指着佐为的脸，大声怒吼道：

    「喂！你刚才把掺杂在自己棋盒里的黑子，当成自己的提子对吧!」

    佐为哑口无言，因为他并没有做这种事。

    一看到佐为沉默不语，男子又趁机拚命责备佐为。

    「我看到了!你趁大家注视棋盘时，把掺杂在棋盒里的黑子，当作自己的提子!」

    「你、你胡说，作弊的人是你!」

    「哼！好无聊的辩解!」

    就算佐为想要再解释什么，男子却不让他这么作。他大声地扰乱佐为，阻止佐为出声。

    人群开始骚动。谁也没看到佐为有做出如男子所说的行为，不过也没人看到男子的作弊。

    将自己的罪行赖给佐为，嫁祸他人。也没有去数提子的数目，而是拘泥在「做了」、「没做」的争执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被骂的人却是佐为。

    就在此时，御帘内侧传来一声暍斥，震慑全场。

    正是天皇。

    众人皆噤若寒蝉。

    「见敢在朕面前做出此种卑鄙行为．」

    虽然看不到表情，不过从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他语气中厌恶的戚觉。

    「继续下棋，不许再争辩!」

    棋局又再度展开。

    但是佐为却无法按捺住动摇的心情。他不断思索着为什么。心里充满愤恨、后悔、着急和郁闷的思绪。眼前刺目的画面扰乱着佐为的心神。

    虽然眼睛盯着棋盘，但却心神不定。

    男子则趁机利用佐为的慌乱。棋盘上势均力敌的形势并没有延续到中场以后，佐为输了那盘棋。

    对奕结束，佐为被冠上在棋局中动手脚被看破而输了棋的差劲棋师一行名，丧失了棋师的资格。

    大概也没人想听佐为的辩解，所以佐为便什么也都不想说了。

    佐为被逐出了京城。

    而除了下围棋之外，佐为并没有其他的兴趣和谋生的能力。

    宇治川边，芒草与稻穗随风摇曳。

    他一跃而下，全身被水包围。水温并没有想像中的冷，甚至比人们的眼光还让人戚到温暖、祥和……他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不能再继续下棋了。

    佐为的意识逐渐归天。就在此时，佐为的心里又浮现出执棋的触戚。

    好想再下棋啊……

    好想继续下棋……

    佐为的魂魄幻化成吹拂人世的风，停留在世上。如梦似幻间，时递星栘。

    佐为仍然非常想下棋，他时而微叹，时而狂热。

    某天，佐为注视着寄宿在棋盘中的自己。棋盘上棋子繁布交错，让佐为的灵魂梢稍得到平复；而有时候他也会不禁流下懊悔之泪，这些眼泪终于沾染在棋盘上形成了泪痕。

    然后，某一天，佐为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

    小孩不住地窥探着佐为栖宿的棋盘。细细的指尖来回轻抚着它，那孩子说道：

    「除了我，没有人看得见这棋盘上的一污痕，这痕迹看起来像某人的泪痕，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呢?」

    听到声音，佐为缓缓地起身了。

    ——就让我寄宿在你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吧……

    小孩微微地点头，答应了佐为的请求。

    佐为离开了棋盘，在这孩子的心里取得新的居所。逐渐忘却了被背叛、被欺骗所流过的眼泪。

    平安时代的八百年后。离平安京一百三十里处。新的京城里，居住的是征夷大将军的武士长，而非天皇。

    孩子将身体借给佐为，而佐为则藉着他的身体下棋。

    他的名字叫作虎次郎。虎次郎长大之后取名为本因坊秀策，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便首次参加御城棋。

    御城棋是一年一次，在将军大人面前对奕的棋赛。各个围棋家族都会挂着家徽出赛。

    秀策首次出赛后即获得十三年来连十九胜的佳绩。连胜记录之所以中断，并不是因为秀策输棋，而是因为他英年早逝的缘故。

    「对不起，佐为。」

    秀策即使到了濒死之际，仍在乞求佐为原谅。

    「我已经无法再让你下棋了……」

    佐为只是拚命摇头。

    对佐为面言，秀策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虽然说是心灵寄宿之所，但也是一同努力下棋的同志。

    失去了秀策，佐为戚到深深的空虚。明明自己早已没有能呼吸的躯体，但胸口却隐隐刺痛。

    佐为仍然想要继续下棋。为了秀策，也为了自己。

    还想再下棋。

    高高采向天际的手。曾经以为已经与秀策一起握住了那只手。但是，却又再次变得遥远。

    佐为空虚地握了握拳，声已呜咽。

    他仍未达到神乎其技的境界啊……

    阿光眨了眨眼，注视着窗户外就看得见的时钟。

    从刚刚到现在，并没有过了多久。

    只是肩膀两侧戚觉很重，脑子也昏沉沉的。

    平安时代的木头地板、江户城的塌塌米……总觉得脑海里似乎仍残留着这些戚觉。

    而且，还有佐为的悲叹以及漫长的等待。

    他想到在爷爷家里看到的棋盘一污痕。

    果然，那个应该是血痕吧。「秀策」大概是吐血而亡的样子。

    （神乎其技啊……）

    阿光喃喃念道。

    （所以呢?）

    他随口问道。虽然很同情佐为，但却跟自己没关系。

    （你转而附身在我身上是因为还想继续下棋?）

    ——是的。

    回答得十分迅速。

    （你那么喜欢围棋吗?）

    阿光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的!

    这次的回答比刚刚更加铿锵有力。

    就算曾在窄廊上看过爷爷握着棋子，但是阿光本身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觉得围棋是只有老年人才会拿来打发时间做的事。

    阿光肩膀微微一耸。

    （歹势啊，我对围棋一点兴趣也没有。）

    话一出口，阿光立刻戚到呼吸一滞。

    他捣住嘴站了起来。力道太猛翻倒椅子弄出巨大的声响，可是却已管不了了。

    「进藤同学?」

    樱井老师双眼圆睁看着他。

    「阿光?」

    小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阿光完全无视于大家，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

    有东西快从喉咙里喷出来了!他倾身扑向走廊上的洗手台。

    阿光用力地呕吐着，但却吐不出东西来，而胃却不断痉挛着。身体剧烈起伏，他又接着开始狂呕了起来。

    「阿光，你没事吧?」

    听到小明的声音。以及几个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你干嘛啊——可恶，」

    阿光大声怒吼道。

    小明及众人顿时停下脚步。

    ——我、我什么也没做呀……

    佐为的声音狼狈地传来。

    ——我只是想把不能下棋的悲伤传达到你的意识罢了，我不晓得会影响到你的身体。

    「还是到保健室去吧!」

    樱井老师伸出手抚向正脸色发青、不停喘着气的阿光背上。

    阿光不仅考试考到一半突然冲出教室，还对着空气大声吼叫。她实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我没事了……」

    阿光故作没事，很有精神地回答。但是，他的脸色依然惨白。

    用水漱漱口以后，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点精神。

    （……受不了，我真佩服你长达千年的热情，不对，应该是执着吧!）

    阿光故意不怕死地笑道：

    （但是很抱歉，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计划……）

    话还没说完，比刚刚更为强烈的反胃戚再次朝阿光袭来。

    阿光不断地干呕着，抱着肚子弯下腰来。双脚一软，他知道如果不扶住洗手台边缘，自己就会昏倒。但是他的指尖也开始泛冷，渐渐失去知觉了。

    阿光经历了这辈子第二次的昏厥。

    几个男同学送阿光到保健室，半途中阿光虽然醒了过来，但仍然戚觉十分地不舒服。

    他不想待在保健室，于是勉强想要再回教室，不过小明及众人脸上表情都明白地写着『不可以』三个字。对平常的阿光面言，能够跷课在保健室睡觉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他现在之所以想要回教室，就是因为不想跟佐为独处。

    阿光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向身旁的佐为。

    而佐为则是担心地望着阿光。

    佐为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背后，似乎又透着些微的期待。

    阿光恶狠狠地瞪着他。

    佐为吃了一惊，身体僵了僵。

    马上，阿光又是一阵反胃，他连忙捣住嘴巴。最后，阿光像是终于认输般肩膀垮了下来。

    （我知道了啦，）

    佐为眨眨眼。

    （不管是要下围棋，还是要下什么东西，都随便啦!）

    听到阿光这么说，佐为露出开心的表情。

    不过是偶尔下下围棋而已嘛!忍一忍就算了，总比被这只怨灵害死的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阿光压抑着反胃的戚觉，叹了一口气。

    佐为的身影到刚刚为止一直看起来很透明，现在则变得跟平常人没什么差别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单纯的笑容。

    阿光突然起了坏心眼，又补充说道：

    （我先告诉你，我的心是属于我的!）

    ——是，

    听到了最好的回答。

    （你不要擅自跟我说话。）

    ——好。

    （要等我跟你说话你再回答我。）

    ——遵命。

    现在的佐为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吧!

    阿光从原本的苦笑变成开始偷偷计划着某件事。

    佐为想下棋，而阿光则想着赚点零用钱。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两人的愿望都能达成，譬如说打赌下围棋之类的。阿光贼贼地笑了。

    阿光又去了爷爷平八那边，看到孙子这么有朝气的样子让他惊讶了一下，但也放下心来。

    救护车的骚动明明才刚发生不久。阿光却已经跟往常一样，不走玄关而从庭院直接进屋来，书包也随手乱放。

    「噢，阿光，你好多了吗?」

    乎八关心地问道。

    「嗯，没事没事。」

    阿光一副没事地回答道，然后转向平八。

    「爷爷，其实是……」

    阿光微微地仰起头，这是他每次有事情要炫惧的习惯。

    「我学了围棋，如果下赢你，给我一千块好不好?」

    「围棋?」

    平八呆呆地跟着念了一遍。

    「围棋。」

    阿光点点头。

    「你要给我一千块哦，」

    阿光知道爷爷一直很喜欢下围棋。

    在阿光小时候曾经有好几次，爷爷都跟阿光说，如果坐满一个小时让爷爷教下棋的话，就会给他点心。那个时候，阿光一点都不觉得好玩，每次总是时间一到就溜走了。

    现在阿光已经国小六年级了，虽然乎八没有再勉强说要教他了，不过他心里一定还残留着想要阿光学围棋、再一起下棋的心情。而这点正是阿光要利用的重点。

    果然，平八眼睛为之大亮。

    「好！你等着，我去拿棋盘!不准逃喔!」

    平八丢下这句话后，立刻啪啪啪地冲进屋内，脚步摇摇晃晃地看起来好像快跌倒的样子。

    家里面喜欢围棋的也只有平八一个人，原先只是平常打发时间的小小悠闲娱乐，不过却渐渐地发生了改变。因为曾经有一次为了围棋而与邻居发生争执，甚至还被人冷冷地呛说他太不像一个大人了，敦他快点放弃围棋。

    然后，今天终于找到了同好，找到棋友。

    「哈哈!你终于了解围棋的乐趣啦!」

    平八一边笑一边将棋盘放在窄廊边缘。

    「来吧，不管几盘我都陪你下!」

    「先下一次就好!」

    这样的话，应该也能拿到不少的零用钱吧!

    ——不是一次，要说一盘!

    「不是敦你不准擅自跟我说话吗……」

    阿光突然捣住嘴巴。

    坐在棋盘前面的平八正用怪异的表情抬头看着自己。

    「不，我不是指爷爷啦!」

    阿光慌张地解释着。

    「我，我只是想起和朋友吵架的事情……啊，放心吧!你不用担心!来，我们开始吧!」

    阿光一口气说完，在平八的面前坐了下来。

    看样子平八暂时是不想深入追究的样子。

    「我很厉害哦，」

    「我知道我知道，要给我一千块哦。」

    阿光随意地敷衍着，平八把棋盒推向阿光。

    「来吧，要我让你几子都行。」

    「让子?」

    正当阿光歪头思考着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佐为在阿光脑里回答道：

    ——实力较弱的人可以先放棋子，在有利的情况下比赛。

    （就是放水嘛，）

    这样的话他就懂了。

    「爷爷你很强吗?」

    在阿光的记忆里，平八总是坐在棋盘前不停喃喃念着「不是那里——」、「也不是这里——」，坦白来说，围棋给他的戚觉就是不帅、阴沉、逊掉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

    被孙子瞧不起，平八露出一脸大受打击的样子，他站起来冲进内室，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拿了几个奖杯和奖状出来。镇内围棋大赛冠军或是亚军的字体闪闪发亮，里面也有印着区大会字样的东西。

    「没想到爷爷这么厉害……」

    阿光的惊讶完全写在脸上。

    「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

    平八得意地笑道。

    阿光变得有点不安。但毕竟战帖已经下了，如果输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说他没有义务要给平八一千块，可是……

    （佐为，你赢得了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可以吧……

    佐为的回答让人一点也无法安心。

    不过毕竟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也参加过御城棋赛。佐为大概应该有五成以上的胜算吧。阿光拚命往好的方面想，然后弯身对着棋盘。

    「我不要让步，总之先下下看吧，我一定比你还厉害!」

    「少胡说了，你不是刚学会吗?」

    平八看着阿光莫名自信的样子，显得有点惊讶。

    「什么厉不厉害，你只是在逞强。」

    但是，竟然这么有自信说不需要让子。平八催促着阿光先下第一子。

    可是，阿光却拿起棋盒的盖子。当他看到里面放的是黑子之后，便伸手向平八要他的棋盒。

    「我喜欢白色。我要那个白的棋子。」

    阿光将装黑子的棋盒推向平八，自己则抱走装白子的棋盒。

    「执黑子的人才能先下啊!」

    平八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然后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阿光说他已经学会围棋了，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那爷爷你先下吧!」

    阿光干脆地说。跟下子的先后比起来，能够拿到白色的棋子对他来说还比较重要。

    平八用的棋子，正象征着他对围棋的狂热。黑子是用一种叫做那智黑的石头，而白子则是用一种叫白蛤的贝壳所磨出来的，最初摸下去的厌觉凉凉的，但吸收手的热度之后就会变得微温，有种棋石吸附在手指的戚觉。

    这是阿光第一次的体验。光是叮叮当当地把玩着棋石，就觉得很有趣了。

    倏地，一阵香味飘来。

    闪亮亮的东西飘落在阿光的头上。

    阿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佐为的眼泪。

    佐为忍住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滴滴落下。

    如同佐为的身影，泪珠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就这么散失在空气中，看似迷蒙却很美丽。能够再次戚受到棋子的喜悦戚，似乎让他整个人盈满光辉。

    阿光将目光栘到手中握的白棋。

    小小的棋石，一握就能藏到掌心里。

    ——你这么高兴吗?

    距离本因坊秀策过世，自己再次寄身于棋盘，已经过了一百四十年了。这期间他只能静静地等待，消磨这段漫长的时间。

    阿光很难想像，为什么佐为会如此地狂热。

    阿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同情起佐为来。干脆不要只为了赚零用钱，偶尔、只是偶尔，也下下棋好了，他心里这么想着。

    「阿光，我下子罗!」

    平八放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

    铿的一声响起让阿光回过神来。

    （喂!佐为。）

    阿光催促着佐为。

    ——好的。

    佐为的气息稍微动了动，来到阿光的身旁。

    ——第一步棋下星位是吗?

    （星位?）

    听到陌生的词汇，让阿光偏了偏头。

    ——你看看棋盘，有九个黑点对吧?

    佐为用手上的桧木扇指着棋盘上的一点。交错着数条漆印直线的棋盘，上面的确有几个地方特别地明显。

    ——那就是星位!

    在棋盘的正中央有一个星，而仿佛要包围棋盘似的，在周边另外还有八个星位。

    ——第一步棋下星，在秀策时代根本无法想像。

    佐为用扇柄抵着下巴，观望着棋盘。平八的第一步就放在阿光面前左下角的星位。

    ——看来这一百四十年来，大家做了相当多的研究……

    阿光心里一惊。

    刚刚还为了佐为漫长地等待了一百四十年而戚动，可是换句话说，佐为已经有一百四十年没下棋了啊!

    都过了一百多年，围棋就算有什么改变也不足为奇，即使佐为以前曾经很厉害，但在现代搞不好还是行不通的。

    一瞬间，阿光的表情像吃到最讨厌的青椒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

    千元零用钱人手作战计划看起来乌云重重，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不比了。

    「阿光你怎么了，快下呀!」

    平八催促着。

    ——那么，右下角，小目。

    阿光拚命眨着眼睛。右下角小目?怎么听起来像是咒语一样啊?

    ——就是右下角星位的下面。

    阿光慌慌张张地取了一粒白子。

    他先看着棋盘右边，寻找着星位的下方。应该是正下方吧……他的手滑了过去。

    （这里吗?）

    阿光戚觉有点心虚冒汗地放下棋子。

    「你下快一点好不好?」

    平八边说边下第二棋。

    ——接着是右上角。

    （右上角的哪里?）

    右上角指的是刚刚的棋子右上方的星位，还是棋面最右上的星位?到底是哪一个。不赶快下不行，阿光愈是焦急就愈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小目，这次是星位上面。

    （这里吗?）

    阿光僵硬着放了棋。

    还没喘口气，平八已经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又接着放子。

    「给我下快一点!」

    声音听起来有点严厉。

    这么说来，平八之所以跟邻居吵架的原因似乎也是受不了对方想太久的关系。他是个很容易戚到不耐烦、性子很急的人。

    ——大飞，

    耳边又传来一句咒语。

    （算了啦，你干脆说从右边数来第几个好了!）

    受不了，干脆禁止使用专业术语好了。

    ——从右边数来第七行，从上面数来第十七行……

    可是，从边缘开始一条一条数，反而更花时间。

    明明才放了几个棋石而已，阿光就已经汗流满面了。

    「阿光……」

    充满失望的声音传来。平八叹了一口气，将捏着的黑子放回棋盒。冷冷地看了阿光一眼。

    平八本来满心期待可以跟孙子一起享受对奕的乐趣，结果却失望了。夸下海口的行为还算是可爱，可是每一步棋都要等这么久，慢吞吞的实在让他很难继续比下去。

    期待愈高失落戚也愈重。

    「你半年后再来吧!」

    平八把棋子放回棋盒，然后连同阿光面前的棋盘一起收了起来。

    阿光实在哑口无言，只好无精打采地逃离爷爷家。

    跟赚取零用钱的美梦破碎比起来，他反而还比较气自己。

    「佐为，对不起哦。」

    阿光回到自己房间后，对着垂头丧气的佐为道歉。

    虽然在电视和书桌前看到佐为还是觉得很怪异，不过也只有刚开始而已，马上就习惯了。

    看着佐为的身影对话，与其说是共有同一个意识，反而还比较像个别的存在。似乎也没有被附身的戚觉。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罗。我连围棋的基本都不懂，要我下棋还是太勉强了。」

    就算佐为再厉害，可是实际上下棋的人还是阿光。如果不多少知道一点围棋的基本知识，实在是致命的弱点。

    本来还想偶尔下下棋的阿光，现在已经完全打消这个念头了。他不想再次不停冒着冷汗然后一个一个慢慢找位置了。

    「别再叫我下棋了——」

    话才说一半，熟悉的反胃戚又再次袭来。

    佐为的肩膀颤抖着，满是悲伤。

    他垂头丧气地，好像随时要消失的样子。不对，实际上，佐为的身影本来就微微的透明，

    一副看起来可以穿透过去的存在戚。

    「拜托你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沮丧好不好!」

    你是大人了吧!阿光说着。既率真又热情，佐为的情绪太过激烈，让阿光的身体也剧烈地跟着起起伏伏。

    ——我以为终于可以下棋了……

    「我也很郁卒呀，」

    如果不管他的话，佐为似乎又会抽抽噎噎地继续哭下去，阿光有这种预戚，所以打断了他的话。

    「明天以前一定要把考卷订正完才可以。想哭的人是我耶!」

    阿光看着摊在书桌上的考卷支撑着下巴。

    社会科的成绩只有四十五分。他已经可以想像妈妈生气的样子了。想当然尔，零用钱又拿不到了。

    「佐为……你知道天保改革吗?」

    阿光不抱期待地问道。

    ——你是说水野忠邦老中吗?

    令人惊讶的是佐为竟然立刻回答了。

    ——他作了很多事，像是让离开农村的居民回归农业、降低物价等等……

    佐为的语气好像是在讲隔壁邻居的事迹一样。

    阿光一惊，肩膀动了动，握紧铅笔。

    ——我曾在城里遇见过他，是一个很有王者风范的人物……

    「知道了，这样就够了。」

    打断佐为，阿光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培里是从哪里来的咧?」

    ——浦贺吧。记得是率领了四艘军舰来的。

    阿光振笔疾书。

    「佐为你还满有用的嘛!」

    不愧是活了千年的人。

    阿光不停问着并非一无是处的佐为，然后一个一个把答案订正完后，他终于停下笔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佐为。」

    ——什么事?

    阿光看向佐为。

    「我又不会下围棋，你为什么会附身在我身上?」

    ——我才想问你呢!

    佐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道。

    阿光与佐为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阿光完全不懂围棋，也没有天赋。就连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看过也没有半点戚触。

    为什么会是他?这是两人共同的心声。

    阿光将注意力放回考卷上。托佐为的福，终于把正确答案都订正上去了。如果由他自己一个人做的话，大概要花一个小时吧。

    他觉得好像一直单方面受到佐为的照顾。

    「佐为。」

    阿光又出声唤道。

    「我们去围棋教室看看吧，」

    这已经是阿光最大的让步了。

    第二局

    根据区公所发行的地方报纸，写着围棋教室每周末在社会保险中心开课。参加者没有年龄限制，也不收钱，刚好符合阿光的需求。

    他问了妈妈地点，离家也不远。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再过去一点的距离而已。

    为什么想去那里?妈妈这么问他，阿光则是随便敷衍几句便马上出了家门。

    那是他平常根本不会去的地方。

    他甚至都站在教室的玄关大厅了，还在思索着自己到底可不可以进去。

    ——在这里下围棋吗?

    佐为兴致勃勃地抬头看着挂着招牌的大楼。之前一直都只在皇宫大内中下棋的佐为觉得很新鲜。

    「应该吧。」

    阿光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不过佐为兴奋的情绪一直从旁边传来，逼得阿光只好举起手伸向门把。

    好险，马上就看到上围棋课的教室。一道似乎是讲师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光从没关的门探头进去看，正面就是一个画着棋盘的白板。前面放了好几张长桌，看起来还满多人的。

    阿光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来上课的几乎都是五、六十岁的大人。而男人占了六、七成。其中并没有像阿光这种年龄的小孩。不过还好，上课气氛并不会显得太过严肃。

    阿光只认真地听了一下子，马上就打起呵欠来。

    别说是什么「大飞」了，根本是一连串的咒语连发嘛!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脾气不错的男人。他们目光相对了一下，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还好没说什么。

    男人用平稳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偶尔会问大家懂不懂，然后环视着教室里的众人。除了阿光以外，大家都很戚兴趣地听着。会大声回答的几乎都是一些婆婆妈妈，她们可能都是这个斯文男人的粉丝，才会来学围棋的吧!

    白板上贴着黑色和白色的磁铁，男人不断栘着位置让大家看。阿光大概知道他似乎正在解释着好棋跟坏棋的下法，但是……

    （根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嘛!）

    阿光极力忍住第七次的呵欠。

    ——因为阿光是初学者嘛．

    佐为跟阿光说明道。

    ——现在教的是很简单的诘棋。

    诘棋?马上就又来一个阿光不懂的名词。他猜测大概是跟习题作业类似的意思吧!那干脆就叫做练习题就好啦，阿光碎碎抱怨着。

    ——阿光，阿光!

    佐为叫着，眼神并没有从男人身上移开。

    ——不知道那个老师的棋艺如何耶?

    他记得教室门口好像有贴一张写着讲师名字的纸。他转头过去看，上面写着白川道夫七段。

    （听说是职业的。）

    ——职业的?

    （就是靠下围棋赚钱生活的人。）

    当佐为了解到原来男人正跟以前的自己一样，便用戚慨的眼光再次看向白川。

    男人刚好也讲解完毕，正把手上的指挥棒收了起来。

    「那么，大家开始对奕吧!」

    白川的发言造成一阵骚动。

    有人清了清嗓子，也有人换位子寻找一起对奕的人，教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

    不一会儿，到处都是正在对奕的人。

    阿光看向几个人，却没有人接受他对奕的邀请。让他放心的同时，也戚到无所事事。

    干脆回家好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看到白川沿着桌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四目相接，已经逃不掉了。

    「呃——你是……」

    「进藤，我叫做进藤光。」

    没办法，阿光只能小声地回答道。

    「第一次下围棋吗?」

    白川露出稳重的笑容。

    还好他不是觉得阿光来错地方，这让阿光稍微安下心来。

    「是的，我什么都不懂。」

    「这样啊，为什么会对围棋产生兴趣呢?」

    阿光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佐为。

    「说不上是兴趣啦……」

    ……话才说完就觉得不太妙。

    「我只是想学一点基础，这样不但考试能考得好，还可以赚零用钱……」

    「考试?」

    白川奇怪地问道。

    「啊……就是像这样偶尔下下棋，对考试时应该多少有点帮助……」

    白川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说得太没礼貌了?阿光开始戚到有点后悔。

    不过白川还是笑了笑，在阿光的面前坐了下来。

    「好!那我们来玩玩捡石头的游戏。」

    这次换阿光眨眼了。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回答竟然通过了。

    白川在分成两半的棋盘上放了几颗棋子。

    跟他温柔的个性一样，白川的讲解既亲切又容易理解。

    围棋的基本重点就是包围对方的棋子并将其吃掉，而自己则要努力不让对手吃掉棋子。所以要确保自己的『地盘』——也就是领地——范围愈大愈好。最后数地盘，多的人就获胜。

    看到阿光大概懂了之后，白川站起身来。

    「剩下的时间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毕竟不能只陪阿光一个人。

    「谢谢。」

    阿光低头道谢。

    他吸了吸气，环顾四周。

    看起来似乎都是强者对强者，普通对普通的人在对打。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认真的样子。看到跟自己爸妈和祖父母年龄差不多的大人们露出这种表情，真的让人戚到既奇妙又有趣。

    阿光小心地尽量不妨碍到别人，走近去看大家对奕的状况。

    里面有人正寒宪串串地讨论着什么。似乎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认真嘛。阿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看那里，阿古田先生又在欺负弱者了。」

    「真讨厌，他真的很爱那样耶!」

    说话的是两个欧巴桑。

    欺负这个字眼让阿光不禁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就是那个人。

    佐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

    是一名矮胖男人和一名削瘦的男人正在下棋。两人都约莫四、五十岁，矮胖的男人看起来很狂妄，而瘦小男人则没信心地缩着单薄的肩膀。

    ——他下的棋的确很过分。

    佐为的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

    「好啦——这么一来，这六子我就收下了!嘿嘿嘿。」

    他单手插着腰，粗鲁地下着白棋。

    「你这么喜欢把棋子送人啊!」

    他拿起黑子阴沉地笑着的表情，说实话真的很狰狞。

    ——现在下棋的这个人实力的确不错，但是他的棋步却都不是走正确的棋路。

    （咦?怎么说?）

    ——他抓住对方的弱点，就乱攻一通。只是在扰乱棋局，毫无意义。

    阿古田的对手只是慌乱地看着棋盘，连棋子都抓不好。

    ——一点慈悲心也没有!

    佐为瞪着阿古田。

    看到对方想了再想，最后才下的一子，阿古田又傲慢地接着说道：

    「见然下在那么蠢的地方，像你这么喜欢输棋的人还真是少见。」

    他很明显就是故意那么说的。激怒对手，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然后自己觉得很有趣。

    ——可恶，又来了，那个棋步实在太恶劣了。

    佐为忍不住站起身来。

    虽然看不出来哪里恶劣，不过站在阿古田斜后方观局的阿光却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阿古田的发际部分看起来有一点很微妙的奇怪地方。耳朵后面的地方，头皮和头发看起来有点浮起。

    （假发?）

    一定没错。怀疑马上变得肯定。因为阿古田似乎担心假发会跑掉，一直伸手压着。

    ——我看不下去了!

    （嗄?）

    ——阿光！你去替那个人下！

    佐为将扇子指向阿古田的对手，想要换成自己来下。

    ——我绝不容许这种欺负弱者的围棋。

    佐为生气了。

    ——看我用压倒性的胜利教训这个男人，让他尝尝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痛苦!

    佐为难得义正严词地说道。

    平常动不动就沮丧不已、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的，阿光本来还觉得他是很难相处的家伙，原来佐为也有会让他激动火大的事情呀!而且，这件事他竟然也有同戚。

    （佐为，冷静点。）

    阿光安抚着佐为。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啦……但是一百四十年前的实力，不知道能不能赢耶，）

    ——阿光你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佐为对着阿光激动地说。自己竟然被小看让他更为愤怒。

    （看我的吧!要教训他用不着跟他比赛下棋。而且这方法还会让他成为大家的笑柄昵!）

    阿光注意到自己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组没有用到的棋组。他拿掉棋盒的盖子，举了起来。

    他站在阿古田的正后方，邪恶地笑了笑。

    接着，他把棋盒高举过肩——

    「啊——对不起!」

    阿光假装脚步颠踬了一下，然后把棋子和棋盒全都洒在阿古田的头上。

    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掉到地上。阿古田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愣在那里。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到众人都看着他。教室内一阵鸦雀无声。

    阿古田的脸微微地泛红，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你、你干嘛……」

    他只说了这句话，突然间就爆发了。

    「好好的一场对奕，都被你搞砸了，」

    「哎呀——我手滑了一下嘛……」

    阿光不怀好意地回答道。

    「我马上拿起来，不好意思哦……歹势啊……」

    阿光用力抓住还盖在阿古田头上的棋盒。

    「混帐!你干嘛!」

    阿古田狼狈地想要拍掉阿光的手。阿光则立刻把手抽回。因为动作太快，结果导致阿古田的手打到自己的头。

    「啊啊！」

    在场的众人全部叫了出来。

    阿古田的头皮好像在剥葡萄皮一样，整个露了出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掉在地上的假发，看起来好像什么别的动物一样。

    四周一片寂静，阿古田吓得快速捡起假发，然后戴了回去，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众人。众人也看着他。接着，他和阿光四目相对。

    下一秒钟，阿古田发出一声惨叫后便冲出了教室。

    一时之间，没人有动作，也没人说话。

    不过，似乎听到某处有人小小声地噗哧笑了出来。已经到了极限了，众人一起爆笑出声。

    原本阿古田的霸道行径就让众人都很厌恶。就算觉得他很可怜，不过看到昔日耀武扬威的阿古田变成那样，还是会让人笑不可遏。

    就连白川老师也忍不住笑得双肩抽搐。不过，他可能想到自己毕竟还是老师，于是赶忙换上正经的表情，叮咛着阿光：

    「下次见到阿古田先生，要老实地跟他道歉哦!」

    「是，非常对不起。」

    阿光坦率了道歉，吐了吐舌头。

    围棋课程结束走到外面时，已是日暮时分。

    阿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其实还满好玩的。不过，严格来说，好玩的不是围棋而是围棋教室。

    只要想到阿古田的惨叫声，阿光的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那副惨样真是……

    「很厉害吧，」

    他对佐为说道。

    不过却没有回音。

    阿光看了看身侧，佐为像是飘在水面的水母一样，虚虚浮浮地跟在阿光旁边。

    「怎么了啦，」

    ——没下到棋……

    佐为颇为消沉地喃喃念着。

    「嗄?」

    ——好不容易到了棋盘旁边……一盘……竟然连一盘都没下到。

    佐为悲伤哽咽的声音一响起，阿光就戚到背部一阵阴寒。熟悉的反胃戚再次涌了上来。

    「啊，你看!」

    阿光赶忙指着电器行的门口。

    「围棋，围棋耶!」

    橱窗外面展示着二口电视，正好播放着围棋的节目。这样一来应该就能稍微转移佐为的注

    意力吧。

    ——那个箱子，是什么东西?

    正如阿光所想，佐为呆呆张着嘴盯着电视看。

    ——哦哦哦!箱子里面有小小的人和围棋!

    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在电视旁东看看西看看，一整个很忙的样子。

    棋局似乎已快到终局，盘面上已经排了很多棋子。这样一来，阿光根本看不懂什么是什么，只是望着对奕的人。

    一个中年男子单手放在大腿上，悠然地坐在棋盘前面。头发虽已半白，但一点也不显得衰老。甚至看起来既威严又有男子气概。

    阿光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下子的方式、眼神的流动，阿光从来没看过有人的下棋动作这么好看的。

    阿光看了看旁边，发现佐为也盯着男人看。

    「佐为?」

    注意到佐为严肃的表情后，阿光开口唤他。

    不过佐为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此时的他让人觉得有种难以亲近的模样。

    「佐为!」

    ——啊，什么事?

    「怎么了，表情好恐怖。」

    ——恐怖，你说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阿光点点头，看来佐为自己并没有发现。

    「电视怎么了吗?」

    ——没事。

    佐为轻轻地摇摇头，将视线转回电视萤幕。

    ——那个男人……

    他只说了这句话，结果马上心思又被棋局给吸引住了。

    店的自动门打开，老板从店里面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看看而已。」

    阿光慌忙的举起手在面前挥了挥。大概是看太久，让人觉得可疑了。

    「啊，天元战嘛。」

    老板也看向萤幕，点了点头。

    「小弟，你也下围棋吗?」

    话中带着一点很稀奇的语气。

    「也不是说下啦，就是……」

    阿光一时语塞，又将视线掉回电视萤幕上。

    「这个人是谁呀?」

    「塔矢名人呀，他叫作塔矢行洋，你在下围棋却不认识他?」

    「嗯，也没有说是在下棋啦，就是……」

    「听说塔矢名人很厉害，是三冠王喔!大家都说他是F最接近神乎其技的人乙喔!」

    佐为的肩膀微微一动。

    神乎其技。

    那也是佐为千年来的悲愿。

    ——塔矢……

    佐为喃念着。

    才看了对方下了几步棋，佐为马上就知道这男人的下法绝不普通。即使在秀策的时代，也很难得见到这种下法。

    知道有跟自己同样目标的竞争对手，佐为的表情透露出紧张戚。

    「叔叔，你很懂围棋吗?」

    「唔，怎么了?」

    「那个，除了围棋教室以外，还有哪里可以下围棋呀?」

    阿光的话让佐为回过神来。

    「就是围棋会馆罗，」

    「围棋会馆?」

    「就从这里直直走。」

    老板指了指商店街的前面。

    「车站前面的大楼不是有一个捐血中心?就在那个窗户上的大字下面。」

    阿光看过捐血中心好几次，从来都没发现那里有围棋会馆这个东西。

    「谢谢叔叔。」

    阿光快速地说完，马上就跑掉了。

    ——阿光!我还想看电视!

    「不过那里都是高手，你这样的小孩还应付不来啦!」

    阿光完全没把佐为的请求跟老板的忠告听进去。

    ——阿光，你这么突然要去那里?

    （你不是说想下棋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想看看佐为的实力。）

    阿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朝着车站方向跑去。

    车站前面巴士停车场的旁边有一栋六层楼的大楼，正如电器行老板所言，红十字的图案下面挂着捐血中心和牙科的招牌，围棋会馆的字样就在中间。

    「好，我们走吧，」

    搭上电梯，佐为慌张地问这是什么，阿光在向他解释这是可以上下移动的铁笼子的同时，他们已到了三楼。电梯门一开，便看到一扇门，门牌上面写着『围棋会馆』。

    没时间让他犹豫，自动门已经戚应到阿光而打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里面的人很多。面积大约臼正学校教室的两倍大。排着桌子和椅子，几乎坐了八成。本来阿光还想像着里面的气氛应该戚觉不良又阴暗，不过没想到店内的窗户很大，到处都装饰着绿色的观叶植物，看起来有种咖啡厅的戚觉。

    没有放背景音乐，只听得到下棋的声音。不过光是这个声音就挺吵的了。

    只是……

    （都是些大叔嘛，）

    这是阿光的第一印象。这里根本没有像白川那么年轻的男人。都是些中年欧吉桑，根本就是欧吉桑集中营嘛!

    「啊，你好，请进。」

    一个年轻的女生声音突然响起，阿光转头过去看。

    入口处旁边的柜台里面，有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阿光正犹豫着要说些什么，女人却拿了一张纸和一支原子笔给他。

    「请写下你的名字。」

    原本只是一时好奇，所以进来后有点后悔的阿光，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而有点不安，甚至还闪过一个念头想要用假名。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再加上女人一直盯着阿光的手看，结果到最后还是写了本名。

    「你第一次来吗?」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阿光觉得围棋会馆真的很稀奇。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下棋吗?」

    不知道需不需要什么执照还是资格之类的东西?不过女人却干脆地回答不用。

    「你的棋力到哪里?」

    「气力?」

    是问我的能力吗?是要说很厉害吗?还是要说先下下看再说?正想着到底要怎么回答才好时，女人指了指表格。上面印着棋力，还有「段、级」等文字的空格。

    「棋力啊?我不知道耶!」

    阿光在空格里填了一个「?」。

    「不知道?」

    女人惊讶地问道。

    「我没有和人对奕过。」

    是没有在现代跟别人对奕过。阿光在心里补充道。

    「但是应该满强的。」

    「没有对奕过却很强?」

    女人轻轻地笑出声来。似乎觉得阿光好像吹牛吹过头了。

    阿光丝毫不在意，他环视着室内找寻着对奕的对手。最好是也满厉害的、有耐心一点，能够好好下棋的对手。

    「啊！」

    阿光叫了出声。

    「太好了，有个小孩子!」

    里面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高级立领夹克的少年。他有着光润的脸颊及长长的睫毛，头发大约到下颚的位置，脸蛋十分俊秀，如果忽略那对刚毅的眉毛，看起来就像少女一样。

    阿光大声的叫唤让少年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以跟他下棋吗?」

    阿光指着少年，询问着柜台的女人。

    但是女人却支支吾吾地回道：

    「他呀……」

    一怎么了吗?不能跟他下吗?」

    阿光继续问着，而少年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在找人对奕吗?好啊，我跟你下。」

    「阿亮，可是他……」

    女人看着阿光，似乎想再说什么。

    阿光因为看到跟自己同年的小孩，终于放下心来。

    「和老头子下棋根本提不起劲嘛!」

    阿光无礼地说着。

    少年微微一笑，指着店里的一隅。

    「我们到里面去吧！我叫塔矢亮。」

    「我叫进藤光。小学六年级。」

    「我也一样。」

    知道两人同年，阿光忽然觉得跟亮又多了一点亲切戚。

    「等一下！」

    女人叫住阿光。

    「你还没付钱，小孩子五百元。」

    「咦?」

    第一次听到要收钱的。

    「市河小姐，他今天第一次来，你就优待一次吧!」

    看到正慌张地掏着口袋的阿光，塔矢亮向女人求情，让阿光更觉得这个小孩人真好。

    「你的棋力多强?」

    一坐下来，塔矢亮便问道。这个问题果然真的很重要吧。

    「我不太清楚，但是应该很强……应该啦。」

    听到阿光这样回答，亮果然跟那个女人一样地笑了。

    「不清楚却很强?那我先让你四子或五子吧!」

    「让子?我不用你让。」

    阿光断然地拒绝。

    「我和你同年耶!」

    「咦?嗯，说的也是。」

    看到阿光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阿亮腼腆地摸了摸头。

    「跟『塔矢亮』对奕却不要让子?」

    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其他大叔回过头，看着阿光的脸，嘿嘿嘿地笑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说得好像是阿光太不自量力了。

    也就是说，塔矢亮的棋力应该很不错罗?那找他当对手正好，甚至还太好了呢!

    「好吧，那你先下吧!」

    「好。」

    亮同意不让子，于是催促阿光先下。阿光将棋盒放在旁边，抓起一粒黑子。

    「啊，我下得很慢，你要多包涵喔。」

    阿光的视线在棋盘上扫视了一会，喀咚地放了一子。

    塔矢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

    如果稍微有下过的话，应该能把棋子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再放子。但是阿光却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棋子放下，一看就知道这是初学者或从未下过围棋的人的手势。

    可是，阿光却说自己很强，真的很奇怪。

    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或是吹牛，反而一副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一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的态度也不会这么沉稳。阿光盯着棋盘的样子，就是一副很投入棋局的戚觉。

    亮抓起白子，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先专心于眼前的棋局比较重要。

    他下了一子，跟阿光全然不同的，棋子下在棋盘上的声音清澈且响亮。

    阿光总是梢作停顿后，才慢慢地放子。一时间两人皆无言地下着棋。

    令他惊讶的，是阿光流畅的布局。虽然他拿棋子的方式很生硬，棋路却很老练。

    不过……亮心里思考了一下。

    通常在棋局的序盘时，下子的方式都颇为固定。这是由先人们经年累月研究琢磨后，研究出最能营造势均力敌局势的方法。而这种下法就称作定石。当然，定石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时代变迁，会反覆地改进、寻找出新的下法。

    阿光所下的定石颇为古老，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了。阿亮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用古老的定石来下的。

    而且他的手常常会停在奇怪的地方，戚觉上并不像是因为自己下了一步好棋而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亮看了阿光一眼。

    阿光握着黑棋，一直盯着棋盘。对于亮下的棋步似乎一点也不焦急或动摇。

    亮微微地叹息。

    对方不仅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轻松地闪避了自己觉得下得绝妙的攻势。

    本来想说阿光是新手，所以他打算主导这盘棋局。先估量阿光的实力，再稍微赢过他一点点就好。可是，现实却不是这么回事。

    「啊——是这里。」

    阿光喀咚地放了一子。

    看到这步棋时，亮大吃一惊。

    这不是最好的一步棋，也不是最强的一步棋，这是在试探亮的实力。

    这是在试探他会如何下、下在哪里的一步棋。

    塔矢亮冷汗直冒。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局，从棋盘深处看到无垠的黑暗扩散。他渐渐在黑暗里坠落了。完全动弹不得。

    于是，他输了。

    只差了两目。虽然差距不大。但是，亮心里非常清楚，这不是输两目的问题。这是经过估量、试探后的两目。恐怕，所有的棋路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不好意思，我下得很慢。」

    阿光跟亮道着歉。但是阿光的声音却没有传到塔矢亮的耳里。

    「对奕对我来说果然还太早了。」

    阿光一副很累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向柜台的市河小姐打完招呼后便走出店门，而亮仍然注视着盘面。

    「阿亮，怎么了?」

    听到阿光的话，其他客人笑着问道。他们注意到亮的脸色不对后，于是惊讶地看向棋局。然后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塔矢亮输了。而发现的客人陷入一阵骚动。

    亮的实力几乎已经到了职业的境界了。店里没有一个客人能够和他势均力敌，他们对亮都抱持着一种亲切以及尊敬的戚觉。

    跟亮对弈的时候，他不仅会让子，而且会特别用心地下指导棋。所以当阿光指名跟亮下棋时，市河小姐之所以会犹豫也是怕阿光与亮的能力相差太大。

    「等一下，阿亮你输了?」

    市河小姐插嘴道。

    「可是那孩子说过，他从来没和别人对奕过耶!」

    众人哑口无言。

    「那孩子、到底是谁?」

    其中一个客人愕然问出口。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而最想知道答案的人，就是塔矢亮自己。

    才和佐为相处没几天，阿光已经彻底习惯了有佐为的存在。

    除了看到贩卖机或是飞机会发出惨烈的惊叫声之外，佐为平常几乎都很乖，一点也不难相处，所以阿光仍旧过着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

    不过周围的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看到会老实交社会科作业、有时还会一个人喃喃自语、不然就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大声叫喊的阿光真的怪怪的。而且，当小明知道阿光跑去围棋教室的事情之后，更露出一脸到底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其实阿光只去过那么一次就没去了，所以也只懂白川所教的基础而已。结果最后也没有跟阿古田道歉，算是有这么一点点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实力也太弱了吧，）

    第四节课，一天里面最困的时候。心情上只想着吃午餐，前面三节课累积的疲劳让人昏昏欲睡。

    樱井老师教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地催眠着，于是想转换心情的阿光开始找佐为聊天。

    （对付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才赢他一点点，我好失望。）

    阿光本来期待着佐为的棋力能够让他大获全胜。

    ——那不一样，我只是下盘指导棋而已。

    （是是是，随便啦。）

    阿光没跟他辩，只是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你怎么这么说啦!

    （围棋真的好无聊!而且也不好玩!）

    ——阿光好过分!

    佐为传来抗议的声音。

    ——一点都不会无聊，围棋是既优雅又高尚、充满智慧的深奥游戏。

    （好啦好啦。）

    正当阿光含含糊糊随意地敷衍的时候，樱井老师拍了拍手。

    「好了，把书收起来，现在要小考。」

    「小考——……」

    阿光大叫一声，身子整个坐了起来。

    「上次不是才考过吗?」

    「那不一样，这次是小考。」

    樱井老师表情颇为无辜。

    虽然全班的同学都一起抗议着，不过樱井老师还是充耳未闻地发着考卷。

    「写完的人可以先交卷没关系。」

    老师话一说完，阿光便看着考卷。

    （佐为，轮到你表现了，）

    不过佐为正闹着脾气，所以没有回答。

    （来啦，这里，知道答案吗?）

    阿光又再一次出声唤道，佐为怱地现身了。

    ——如果我回答的话，你愿意下棋吗?

    阿光呼吸一紧。

    （什么嘛!竟然跟我谈条件?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因为你说围棋既无聊又不好玩……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再下了。

    （唔……）

    确实是不太想下没错，事实上是根本不想。如果可以不要下，那他一定举双手赞成。但是……

    阿光盯着考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好吧！我下就是了!）

    阿光不甘不愿地答应了，佐为开心地拍着手。

    呼——他叹了一口气。阿光回想着跟祖父的棋局，以及跟塔矢亮的棋局。过程中阿光的神经一直都很紧绷，一点都戚觉不到开心或是有趣。如果再不想办法轻松一点下棋，真的会累死他。

    （啊!有了！）

    这时，阿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好!佐为，我让你下！现在先看这个……）

    阿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开心地又把心思转回考卷上。

    阿光想到的办法就是去看全国围棋大赛。

    前几天从围棋会馆疲惫地走出来时，柜台的姐姐给了他一张传单。似乎看阿光是初学者，所以有点担心的样子。

    「我带你去看这个吧!」

    阿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沍样行了吧?」

    ——好哇好哇！

    佐为雀跃不已地点头，甚至想要膜拜阿光的戚觉。

    看他兴奋成这样，让阿光也跟着笑了出来。毕竟是儿童比赛，水准应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但是只要冠上围棋的名字，佐为就会自然地开心起来。

    比赛地点在日本棋院会馆。因为名字旁边有标假名发音，所以阿光一看就知道要怎么念。

    从爪总武线市谷站下车后，接着穿过靖国大道。

    进入一条通之后，就是棋院了。是栋钢筋水泥的建筑，外观颇为庄严。

    迟到了半个小时，比赛似乎已经开始了。挤满了一堆跟比赛相关的人，阿光也混了进去。

    里面空间很宽敞，大约四个教室那么大。

    在宽敞的场地里，排满了许多的桌子和椅子，每个位置都有比赛进行着。

    阿光呆愣地站在门口。

    明明有好几十个小孩子，却完全没有人喧哗嘻闹。大家都专心看着眼前的棋盘。

    这种热烈的紧张气氛，深深压迫着阿光。

    （咦?这里的气氛怎么搞的?）

    阿光愣愣地环视着会场。

    墙边站满了小孩们的父母及亲人，大家都跟比赛中的孩子一样一脸认真表情观看着棋局。

    （喂，佐为!）

    阿光注意到自己竟然屏住呼吸看得入神。

    （好惊人哦……！）

    ——好棒哦!

    佐为的声音微微地上扬着。

    ——千年前我对围棋的热情，和现在在这里的孩子们的热情是一样的。他们很明确地告诉我，即使再过千年，未来也不会改变。

    佐为的双颊微微泛红，目光曰塱兄有神。

    阿光直丫心觉得有来真好。

    从家里到棋院的车票钱是从阿光的零用钱中硬挤出来的。因为这次小考的成绩不错，所以又开始能够拿到一半的零用钱。不过，这也是佐为帮忙的结果。一想到这里，阿光也就没有这么介意花到他零用钱的事了。

    而且，比赛会场的气氛让阿光莫名地戚到兴奋了起来。他显得有点心浮气躁，~心里也不禁热血沸腾了起来。

    （对了，他呢?塔矢亮说不定也会来。）

    阿光想起塔矢认真的脸。

    （这么多人……恐怕找不到……）

    不太可能一边走一边确认每个人的脸吧。

    对阿光来说，跟塔矢亮的对奕是个很快乐的回忆。

    阿光是不知道佐为跟塔矢亮之间详细胜负情形，不过亮在对奕时所散发出的坚定目光，以及下子时的流畅手势，都深深地刻印在阿光的心里。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国小六年级的小孩子，可是亮却深深受到店里面客人们的认同，这些情景都让阿光留下鲜明的印象。

    （说不定会碰得到面，不过应该没有那么巧吧!）

    阿光戚到有些遗憾。

    ——那盘棋的左上角是关键啊。

    佐为忽然问出声道。

    ——黑子不下那里的话就死了。

    阿光也跟着望向身旁的棋局。

    从盘面上棋子的数量来看，似乎已经接近终局了。．

    对奕的双方都烦恼地盯着盘面。

    ——l之二是关键啊。

    佐为的话才一说完，黑子便下在佐为所说的那个地方下面一点的位置上。

    「啊，可惜!」

    阿光不自觉地出声说道。

    「应该要再往上一点的。」

    「什么?啊!」

    执黑子的小孩顿时睁大了眼睛。

    接着执白子的孩子也顿了一下，屏住了呼吸，气氛瞬间凝结。

    「啊……」

    阿光连忙捂住嘴巴，不过这是因为他的肩膀被人抓住了。

    「喂，你!」

    原来是挂着臂章的大会工作人员。

    「你在搞什么?比赛中是不可以插嘴的!」

    工作人员的斥责让阿光冷汗直冒。

    「抱、抱歉……对不起。」

    「这可不是游戏啊!」

    一时间众人部看了过来。四周正在比赛的其他孩子们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却也不安地望着这边。

    「森先生，请小声一点。」

    一个男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他戴着银框眼镜，身着剪裁大方俐落的西装，没有挂臂章，而是在胸前别了一朵礼花。

    「绪方老师，我把这孩子带到里面去。」

    叫作森的工作人员抓住阿光的手腕。

    「麻烦你了。」

    绪方吩咐着森，然后叹一口气低头望向正一脸茫然的两个孩子们。

    「把状况告诉我好吗?」

    「我刚把棋子下在这里，他就说『太可惜了，要往上一点』。」

    执黑子的小孩支支吾吾地开始说明。

    绪方看着棋局。

    黑子所下的位置乍看之下并非坏棋，不过如果经过几手之后情势很有可能会被逆转。但是，这发展没有想一下是看不出来的。就算是绪方，也需要稍微思考一下这个棋步，小孩子的话那又更容易忽略了。

    「那你也是听他这么说才发现到的是吗?」

    「是的。我也觉得他说的对……」

    执黑子的小孩缩了缩肩膀。

    「那你呢?」

    绪方问着执白棋的小孩。

    「你知道这里是关键吗?」

    「……不知道。」

    他小声且犹豫地回答道。

    「我只觉得应该还有办法继续下……」

    「那么，听到他说的之后你也发觉到了吗?」

    「是的。」执白棋的小孩点点头。

    看来只能判定这盘棋局无分胜负，必须再比一盘了。其他的大会工作人员对绪方这么建议道，而绪方也同意了。

    「那孩子是参赛者吗?」

    绪方突然问起被森先生抓去的小孩。

    「才不是呢！」

    一道声音穿过了绪方和工作人员，原来是执白棋小孩的母亲。

    「他和比赛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没有戴名牌。」

    母亲指了指入口处。

    「我看到他刚刚才进来会场。然后边东张西望边向这边走过来。走到我儿子身边停了下来……」

    「妈、妈……」

    小孩子好像因为妈妈声音太大而尴尬得涨红脸，不过那个母亲似乎一点降低声量的意思也没有地继续说：

    「然后才看了一眼就说『太可惜了，要往上一点』，就把我儿子的对局搞砸了。」

    「你说什么?」

    绪方推了推镜框又问道。他重新看了看棋局。

    「『才看了一眼』?」

    他望着少年被带走的方向。绪方的心里微微地动摇了。

    「啊嘿嘿嘿!」

    阿光嘿嘿傻笑。大概是想要用笑混过去。他的心里其实一半胡闹，一半认真地反省着。

    不过围住阿光的大会工作人员各个的脸色都很难看。

    「笑什么笑，」

    「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非常抱歉，」

    阿光低头道歉。虽然心里没有恶意，不过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点阿光自己心里也知道。

    「真是的，你随便插嘴，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的!」

    一个似乎是大会负责人的男子困扰地看着阿光。

    「是是是是……」

    阿光连声道歉。

    「既然懂了，那你可以走了。」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负责人指了指门口。

    「给大家添麻烦了，再见!」

    人家的话才一说完，阿光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果然被骂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他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喃喃念道。背上的冷汗甚至还没干。

    ——我们太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了。

    佐为也变得有气无力的。

    下一盘棋其实还满消耗精力的。如果又要再打起精神重新再下一盘的话真的很辛苦。

    「啊~~~啊~~围棋真的好古板哦!」

    只能说是真的没缘分，他觉得围棋根本不适合他的个性。阿光如此咕哝地抱怨着。

    结果等他注意到转角有人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好痛！」

    强烈的撞击让阿光一个不稳坐倒在地上。

    「对、对不起，」

    阿光的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向对方的脸。

    「啊!」

    阿光小声地叫了出来，佐为也一起倒抽了一口气。

    对方竟然是塔矢行洋。身穿羽织和服的塔矢名人，正低着头看着阿光。

    名人看起来比电视上还更充满威严，周身凝结着令人难以亲近的氛围。

    「走路要小心一点。」

    低沉且颇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塔矢名人看了阿光一眼，没等他回应便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光抚抚胸口，吐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他会骂我呢……）

    阿光抬起头想要得到佐为的回应，不过他却只能呆看着佐为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佐为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塔矢名人的背影，彷佛快要刺穿对方似的。阿光只看过两次佐为露出这种表情。一次是在电视上第一次见到塔矢名人的时候，另一次就是现在。

    （佐为……）

    阿光又看了塔矢名人的背影一眼。

    似乎戚觉到他身上蕴藏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就在此时，阿光也注意到自己体内深处彷佛升起了恐惧、激昂及畏怯等种种情绪，久久无法消失。

    第三局

    车站前面的围棋会馆今日也是高朋满座。

    店里的常客广濑先生走进自动门后，便立刻问市河小姐阿亮老师在不在。

    市河小姐也知道他一直都很期待每个月一次的礼拜天下午，能够跟亮下指导棋。然而今天的她却是眉头深锁。

    「在是在……」

    她语带犹疑，眼光转向店里面。

    广濑跟着市河小姐的眼光看过去，只见塔矢亮正在那里看着棋盘。

    他手里拿着两个棋盒，一个一个地放着棋子。

    「他一直在排那盘棋，完全不和人对弈。」

    市河小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那盘棋?你是说上星期他以两目之差输给同年纪小孩的那盘棋?」

    广濑小声地问道，市河小姐则无声地点点头。

    亮完全没注意到正看着他的两道目光。看样子他不知道已经检讨了几次。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检讨，当他看懂每一子背后的深意时，~心里就不禁毛骨悚然。

    不论是哪一步，简直就像在帮他下指导棋一样。也就是说，对方赢得游刀有余。

    亮回想起阿光的脸。那是张根本与老谋深算完全无缘的天真脸孔。到底是哪里藏着能够洞悉这盘棋的思虑呢?

    「不可能。」

    亮轻声却坚决地沉吟着，他摇了摇头。

    一个小孩子不可能这么厉害，竟然能厉害到让他戚到害怕。亮相信自己的棋力已经具有一定的水准。

    最后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不停地寻找答案，至今却仍是一团谜。

    那个叫进藤光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阿亮。」

    身边传来有所顾虑的声音。

    市河小姐跟广濑一起想要请他下指导棋。但是亮实在没有那个心情，于是便加以拒绝了。这种状况其实不常发生的。

    「阿亮，你在等那孩子吗?」

    市河小姐犹豫不安地问道。

    亮没有回答。但是他端坐在棋盘前面的姿态便说明了一切。亮弄乱棋子，咬紧下唇。

    「他是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好像叫进藤的样子。」

    市河小姐又接着说道，不过亮似乎没有要开口回应的样子。

    「你希望他还会再来，对吧?」

    说到这里，市河小姐突然双手一拍。

    「啊，他要回去的时候，我给了他全国大赛的传单。」

    亮终于有了反应。

    「你说的比赛是不是今天在棋院举行的那个?全国儿童围棋大赛?」

    市河小姐对广濑点点头。

    「是啊，虽然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把传单拿走了。搞不好会去参观呢，」

    亮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被弄倒了，发出一阵巨响。

    「阿亮?」

    「市河小姐！如果他在我不在时跑来了，麻烦你留住他。拜托了!」

    话才说完，亮便冲出店门口。

    当市河小姐与广濑惊讶地双眼圆睁时，他已经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端了。

    过一会儿，市河小姐叹了一口气。

    「阿亮变了：」

    「也难怪他会变。」

    广濑苦笑着说，他扶起被弄倒的椅子。

    「因为他过去根本没有对手嘛!」

    广濑第一次找亮下指导棋是在亮八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棋子拿在他的手中还略嫌过大，不过他的棋路可不一样，广濑那时就能戚觉到亮独特的棋风了。

    大家都说一盘指导棋胜过一百题的诘棋。

    当然，被指导的人也必须抱着虚心谦逊的态度才学得到东西。

    然而，如果指导者没有压倒性的棋力，以及能洞察棋局的冷静，就无法进行指导棋。可是这两种能力，年仅八岁的亮竟然就已经具备了。

    这让广濑十分惊讶。

    但是广濑也微微戚到忧心。小小年纪就拥有这等棋艺，应该多少会被限制住吧。

    幸好，广濑其实是杞人忧天。到目前为止，亮的成长并没有受限。而广濑也稍微变厉害一点了，然而亮的成长速度更是惊人。

    虽然亮的成长让他欣慰，但另一方面，亮一副大人样的稳重态度也让广濑有些许的失落。

    他知道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戚慨。不过他从未看过亮有过任何任性以及情戚失控的举止，亮总是让人戚到孤高自持。

    因此，当他输给进藤光这个少年后，难掩失望的样子也让广濑梢梢地觉得安心。

    「希望他们能见得到面。」

    广濑凝望着已近黄昏的天空。

    离开棋院的阿光浑身虚软地朝着车站走去。

    ——阿光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耳边全是佐为重复的鬼吼鬼叫。

    「啊——吵死了!说一次就够了啦!」

    阿光烦躁地吼回去。

    结果顿了一拍后，声音又微微地响起。

    ——得意忘形，

    「唔……」

    阿光顿时语塞，对此无法否认。

    ——我好期待看小朋友对弈呢!

    佐为在阿光身旁捂着脸哭着，当然是故意哭给阿光看的。

    「讨厌啦！」

    也许他真哭的因素还是占了一半，不过他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让阿光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谁教佐为你多嘴!」

    ——多嘴的人明明是阿光!

    「哦?来啊，既然你都想这样了!」

    ——想这样是怎样?

    「哼！我知道了，我再也不要下棋了!」

    阿光无视于来来往往的人潮，大声地吼了出来。行人远远地看着，然后绕过他身边。

    「我这辈子、绝对、再也不要下围棋了!绝对不要!」

    正当阿光挥舞着手，对佐为咬牙切齿地吼着的时候。

    「进藤……进藤光，」

    一道比阿光更大声的声音在靖国大道上响起。

    阿光回过头，他的双手甚至还停在空中。他疑惑地看着来人，双眼圆睁。

    塔矢亮正站在地铁的出口处。

    他唤住阿光之后，自己便急促地喘着气。明明还是冬天，他的额头上却冒着豆大的汗珠。从剧烈上下颤动的双肩来看，便知道他跑得有多匆忙。

    阿光想也没想到亮是特别来找他的。

    「你不是塔矢亮吗!怎么了?」

    看到阿光露出亲切的笑容朝着自己小跑步过来，亮反而两眼发直一时语塞。

    阿光看向亮走出来的地铁阶梯。

    「塔矢你没有参加围棋大赛吗?」

    「那……那你呢?」

    「我?」

    阿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亮点点头。

    「我只有去看一下……」

    「是哦……」

    亮应完话后，便一阵沉默。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彼此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

    「啊，可是……」

    阿光稍微转身对着棋院那条路的门口。

    「我第一次看到那种光景。会场里有比我小的小孩子，大家都好认真哦……」

    阿光似乎有点腼腆地搔了搔脸颊。

    「真的很了不起……我有一点戚动。」

    这是他率真的戚觉。

    弥漫在会场内的热度和紧张戚，深深撼动了阿光，也让他觉得有点羡慕。

    可是，亮却直直地回视阿光。

    「你从来没有认真下过棋吗?」

    「认真……」

    阿光被亮的气势吓到，顿时无言。他没想过这么多。

    突然，亮的手伸向阿光的胸前。

    「手……让我看你的手。」

    亮的语气似乎不容他拒绝。

    阿光慢吞吞地伸出右手。亮把他的手拉向自己的面前。

    亮执着地盯着阿光的手指。

    「你……干嘛呀?」

    阿光觉得很不好意思，从亮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你想成为职业棋士吗?」

    「职业?」

    阿光跟着亮的语尾复诵道，后来他才听懂原来亮说的是职业棋士。一意识到这里，阿光不禁笑了出来。

    他根本对围棋一窍不通。虽然有被逼着下棋，可是自己却是一次也没下过，也不想下。只是去参观围棋比赛而已，亮竟然会问阿光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夸张了。

    「我当职业棋士?你当真吗?我从来没想过要当职业的围棋棋士，塔矢你好好笑哦!」

    虽然觉得亮什么都没表示有点奇怪，不过阿光仍是捧腹大笑着。

    好不容易笑完了，阿光调了调气，趁空向亮问道：

    「那你咧?塔矢……你想成为职业棋士吗?」

    阿光本来以为他也会跟自己的反应一样，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转移话题。

    毕竟亮跟阿光都同样是国小六年级的学生。也许他比阿光还喜欢围棋。可是也仅止于此而已吧。其实阿光跟亮基本上没有太大的不同。突然问被问到未来的遥远问题，不笑才奇怪。

    但是亮却冷静地回答道：

    「我想。」

    并不是希望。不是在说我长大想当足球选手啦、或想变成有钱人那种近似梦想的愿望。

    亮坚定的语气透露出非当不可的决心以及理所当然的自信。

    阿光不觉地无言。本来一直以为是同类的人、同一个世界的伙伴，现在却忽然显得如此的遥远。

    「噢……」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阿光心里不禁升起想要嘲弄他的戚觉。亮究竟是哪里来的决心呢?还是他有什么目的?

    「职业棋士可以赚很多钱吗?参加大赛得到冠军的话应该有奖金吧!」

    不过，亮却对此丝毫不闪不避。

    「头衔赛的话，天元战是一千三百万、名人战是三干六百万、棋圣战是四千两百万。」

    亮的嘴巴毫不迟疑地说出金额。

    「喂喂!一共有多少种比赛呀?要是赢得所有的比赛，到底可以拿多少钱?」

    阿光轻佻地插嘴问道。

    不过亮仍然快速地扔出回答。

    「奖金超过一千万的头衔赛全部有八冠，奖金总额是两亿以上。」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

    「两亿，」

    阿光发出惊叫后望向天空。梦般的天文数字，这已经不是零用钱的等级了，只要有了这些钱，不管是漫画、游戏软体什么都买得到了，别说是游戏软体，就是要买主机也没问题!

    （佐为！佐为!）

    他小小声地在内心呼唤着。

    （凭你的实力，要赢比赛很简单吧?）

    阿光已经把之前嫌弃佐为只赢亮两子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

    （对吧?嗯?）

    佐为却语带愤怒地回道：

    ——难道你要为了钱下棋?

    （不是啦！我没想到下围棋那么赚钱嘛!那下下棋其实也挺不错的，）

    ——你好差劲!阿光你真的好差劲!

    佐为责备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别这么说嘛，只要一下下就好了啊——」

    「一下下就好……?」

    亮听到阿光无意问说出来的话后，便低声问道。

    「嗯?我是说稍微当一下职业棋士，随便赢个一两个比赛奖金也不错……」

    亮的表情一肃。

    「稍微当一下职业棋士，随便赢个一两个比赛……?」

    亮好像是第一次听到的外国语言一样，将阿光的话重复了一遍。

    「怎、怎么了?」

    阿光才一开口，亮便凝着脸逼近他。

    「你这句话……!」

    面对剑拔弩张的亮，阿光反射性地退后了一步。

    「侮辱了所有的职业棋士!」

    「什么……」

    「你不可能是下围棋的人，下围棋的人不会口出狂言!」

    亮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即使看见阿光的脸色沉了沉，亮还是难掩愤怒，甚至看起来更加怒火中烧的样子。

    亮原本对阿光充满期盼。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以为他怀有崇高的理

    想，是个会克服万难的人。

    所以他要求看看阿光的手指。如果是平常有在下棋的人，指甲上应该会有磨损的痕迹。但是阿光的指甲却没有。

    并不是说有擦痕就是多么了不起，而是擅于围棋的人会有这样的痕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他却完全不懂『头衔战』的重要意义，甚至还轻浮地说出这种话。

    亮心里只觉得他被背叛了。

    「什么稍微当一下职业棋士?你知道棋士有多崇高吗?」

    话还没说完——

    「忍耐、努力、辛酸、痛苦。甚至绝望!即使克服这一切，还是有人到达不了那个崇高的地位！」

    戚到被背叛之后，想到自己竟然会输给这种人的悔恨戚便一口气涌了上来。

    「我在父亲身边看过太多这样努力的棋士。我也是抱着觉悟，努力地走了过来!从小，我每天部下好几个小时的棋。不管有多痛苦我都忍了过来，」

    不停地失败、觉得自己很没用，尽是这些不安的戚觉。费尽心思，可是结果还是不如预料的低潮戚。然后在经历长时间的失败尝试后，最后终于想到绝佳的棋步，却在一子之内就被锁死的震撼。

    不能逃避这种种苦难，而要勇往直前地去克服。亮就是因为克服了，才得到棋艺和自信。

    那一局自己竟然会输给阿光，亮觉得很丢脸。

    从他输了之后，他拒绝了无数对弈的邀约，重新再检讨棋谱。结果，能发现更好的一步吗?能够有进展吗?之后会变得怎样?

    亮什么都没悟到。不对，因为一开始便什么也没有。

    那一局无关乎阿光的棋力，是他自己一时大意才会输给他。因为亮自己轻视阿光是初学者，焦急让亮导致自灭。

    亮握紧拳头。

    他按捺住心里的翻腾怒火，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你要不要再跟我对弈一局?」

    「咦?嗯……」

    阿光一时语塞思索着，看得出来很明显在犹豫的样子。

    「我要成为职业棋士!」

    亮冷静地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达成目标。如果你想轻松成为棋士，并且轻易赢得头衔，那你就不能输给我，否则一切免谈!」

    亮对菩阿光，伸出手掌。

    「不要逃避!现在就跟我下一局吧．」

    这是在下挑战书。

    虽然口气很冷静，但亮刺人的目光以及伸出来的手都透露出不准阿光就这样走掉的激烈情绪。

    街道两旁的路树沙沙地晃动着。

    天空不知道何时也开始布满乌云。

    阿光与亮一齐现身在围棋会馆里，市河小姐讶异地迎向他们。

    「阿亮?」

    「里面的空位，我就先借用了。」

    亮随便丢了一句话便穿过柜台前，走向店里。就算店里面的客人都一起看着他，亮也视若无睹。

    客人们看着亮严肃的表情，再看看阿光困惑的脸，马上就想起之前两人的对弈。莫非现在还要再对局吗?众人都戚到相当期待与好奇，于是接连站起身来。

    周围开始骚动，大家的眼神都投向了他们两人。

    阿光不可能没发觉四周变化的气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亮口中的「在父亲身边」这句话回荡在耳边。

    塔矢亮……塔矢——

    难不成……

    在电器行前让他看得入神的那个人、在棋院走廊撞到的那个人。

    亮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还没注意到，然而现在那个男人的名字却宛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塔矢名人、塔矢行洋。

    原来如此，阿光终于明白了。

    「请坐……」

    亮用强迫性的口吻示意阿光坐在靠墙的位子。

    没办法，阿光只好走了进去，才拉开椅背，店里所有的客人都站在亮身后，包围着棋盘。

    阿光快要被这种异常的气氛给吞噬了，不过亮却似乎毫不在意。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阿光呆住了。

    这个世界还是可以开开玩笑的吧!他只是幻想一下如果能像抽奖一样地得到奖金，那该有多好，然后梦想着要怎么花掉所有钱之类的白日梦而已。他根本没真正去想拿不拿得到、或是要怎么得到这种事啊!

    暂且不论佐为的存在与否。

    因为他也不知道佐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所以他根本只是说着开玩笑而已。

    （再说，佐为你上次不是才赢了他两目吗?如果连跟塔矢这种小孩都只有这样，要赢得一千万或两千万的大比赛根本就不可能嘛，这个连我也知道啊。）

    只见佐为站在阿光的后面，微微地一笑。

    ——上次的对弈，我并没有使出全力哦!

    （什么?）

    阿光听佐为这么说后，他缓缓地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亮。

    ——那是盘指导棋。目的是引导对方下出正确的棋路，所以不会为了赢棋而胡乱下棋的。

    （我是没有很懂啦，不过这么说来你比他强罗?）

    阿光松了一口气。

    （也对，塔矢和我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小孩而已。）

    正当阿光一半安心，一半失望的时候——

    ——你说什么?

    佐为缓缓地凑近阿光的脸庞，轻声地说道。

    ——普通的小孩?

    （咦）?

    阿光抬起头来，发现佐为正盯着亮。

    ——你错了。他才不是普通的小孩。

    亮正充满斗志地看着阿光。

    ——虽然不够成熟，但是他的每步棋都很高明。等他长大之后，一定会变身为猛狮，或是化为巨龙。

    佐为的声音隐隐带着喜悦的戚觉。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比他厉害吗?）

    佐为轻轻地笑了出来。

    亮的高昂斗志，让佐为心情很好，也很对他的味。但是，亮却张牙舞爪地对他展开攻势。他该四两拨千斤地避开这孩子的攻击，再摸摸他的头称赞他几句，并安慰他呢?还是用其他的方式……?

    亮直视着阿光，问道：

    「分先可以吧?」

    「分仙?」

    阿光回问着，亮阖言困惑地皱了皱眉。

    「就是没有让子的棋局……」

    「嗄，原来叫作分先啊，好啊，就这个。」

    「那我先抓子了。」

    「抓子?」

    阿光又问了一遍，亮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差了。彷佛是亮对阿光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一样。

    「就是决定谁执黑子、谁执白子。」

    亮将握住棋子的手放在棋盘上。

    「由你来猜我拿的白子数目是奇数还是偶数。猜对的话由你执黑子，猜错就由我执黑子。」

    「嗯，那我只要猜是奇数还是偶数就好了吗?」

    「拿一颗或两颗的黑子放在棋盘上。」

    「喔喔。」

    阿光终于懂了，他放了两个棋子在上面。明明猜拳就可以决定的东西，竟然还要搞得如此正式。不过，他也不讨厌这种规定就是了。

    亮打开握紧的拳头，白子哗啦哗啦地散在棋盘上。他用两只手指的指尖动了动，数着棋子。总共八个。

    「我猜对了，那我执黑子罗?」

    阿光快速地说完，便伸手探向棋盒。

    「贴目是五目半。」

    亮阻止了阿光的手。

    「贴目?」

    ——那是什么?

    佐为侧过头一脸疑惑。

    「先手的黑子比较有利，所以白子一开始就能获得五目半。如果盘面是五十目对五十目，白子就多五目赢得比赛。」

    「可是之前不是……」

    呵没有这种东西吗?』阿光硬是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因为对手是初学者的关系，所以第一次下棋那时候亮并没有使用这个规则。

    亮也想起第一次跟阿光对弈时的情景。

    差了两目。如果加上贴目便是亮赢了。不过，亮还是觉得自己输了那盘棋。他输给自己的心魔。

    若果真如此，那么现在在正规制的棋局中，他便非赢不可。

    「那么……」

    亮正襟端坐。

    他将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请多指教！」

    阿光迎向他锋利的视线。

    这次再也没有顾虑和同情，是真真正正的比赛。他也燃起熊熊斗志。

    「咦?啊?请多多指教!」

    阿光支支吾吾，僵硬地低下头。

    （佐为……怎么办?）

    不自觉用请求的口气问道。

    佐为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了?贴目让你很吃力吗?）

    ——不，很有趣。

    （有趣?）

    这意外的反应让阿光颇为惊讶。看来戚到气虚的只有阿光一人而已。

    ——秀策时代并没有这样的规则。

    （没有……?）

    佐为露出微笑。

    ——先不论白子，我只知道我执黑子时从来没输过!

    看到佐为轻松的样子，阿光叹了一口气。有自信是好事，不过他当时难道不觉得不公平，或是规则很奇怪吗?不过以佐为的棋力大概执黑子获胜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第一步要下哪里?）

    阿光问着。佐为把扇子从嘴边抽离，面对棋盘，指示着。

    ——右上角，小目。

    阿光依照佐为的指示放下黑棋。

    亮则是默默地盯着棋盘上唯一的那子棋，好久、好久……

    彷佛暂时被那颗黑子给迷了心神一样，亮一动也不动。

    时间慢慢过去。

    一堆观众包围着亮的身后。

    伴随着人们的期待，这庞大的压力。每次事情确定后得到夸奖、或是失望，这些亮早已习

    惯了。而现在也不是没戚觉到这些。不过他全都忽略。决定都不管了。

    最后，这场棋局只剩下对手和自己两个人。

    亮盯着阿光的那一子。

    他用尽心力在推测之后会演变的所有可能性。

    棋盘上纵横十九×十九条的线，总共有三百六十一个地方能放子。如果不管阿光刚刚放的

    那一子，亮能放的地方还有三百六十处。然后阿光放子后则剩下三百五十九处。光是这三子的

    往来，就能得到四千六百六十五万五千六百四十个可能性。

    是为了遥远的变化而退缩还是向前?这是每个人的自由。这是透过围棋，任谁都没看到的

    风貌。

    经过长长的思考后，亮放下白子14之四，星位。

    众人们发出一点点骚动的声音。4之四星位是一手很常见的下法。但是这么普遍的下法竟

    然就想了这么久。围观的客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亮需要考虑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不懂归不懂，众人还是震慑于四周的压迫戚，骚动声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右下角，小目。

    佐为说着，阿光依照指示放下棋子。

    棋面展开，换亮下子。

    佐为盯着棋面上的四颗棋子。

    五目半的负担。从秀策时代之后，他不得不体会到这一百四十年岁月的改变。围棋总是会经过日经月累的磨练后，逐渐迈向更高的境界。

    佐为的嘴角浮现隐隐的微笑。

    追求最好的一步棋，佐为内心里盈满了喜悦。

    亮节节进逼的气势让佐为的心里有如沐春风般神清气爽。

    ——下一步下尖似乎有点温和。这么一来还是下夹比较快。

    当佐为还在思索的时候，无意问视线对上亮的目光。

    亮正在等待下一步棋，他的视线焦着在棋盘上，试探着佐为的下一步棋。

    ——他在等我下尖是吗?

    佐为握着扇柄的手微微一动。

    既然是对方的期待，那么回应他又何尝不可?

    ——15之十六，尖，

    阿光放下子。

    亮的目光一亮。

    ——来吧，

    佐为在这广大的十九路棋局世界里，如此邀约着对方。

    亮的手如行云流水般伸向棋盒，将白子夹在指尖。彷佛与棋盘和白子问有线连接一样，然后他探出手。

    清脆明亮的声音响起，亮也放下了棋。

    大雨浸湿了街头。

    冬雨将一切染灰，笼罩着阴郁的气氛。车站前超商的行人们皆赶着回家，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似乎没什么分别。

    阿光没撑伞，就只是这么定着。大雨淋湿了他的肩膀，发梢慢慢滴下的雨水也沾湿了脸颊，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他跳过水洼，裤管湿了。脚趾已经毫无知觉。

    （佐为……）

    阿光低着头呢喃着。

    佐为没有应声。只是身形微微一动。

    阿光看到佐为似乎微微发颤的样子，也知道他跟自己一样，现在都有相同的戚觉。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棋局呀，）

    这次佐为也没有回答。

    （你不是打算迂回地小赢个两目就好了吗?告诉我，佐为!）

    他并不是在责备什么，只是不问不痛快。

    为什么?佐为赢了，但为什么要赢得那么狠?

    ——那孩子……

    声音彷佛要融进雨中一样。

    ——逼得我只能一刀斩断他的所有退路。

    佐为似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然后又无语了。

    塔矢亮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战。但是因为他的下法非常严谨，所以还是不要让自己也陷入旺盛的斗志当中。

    从头到尾，亮一直都非常积极地面对棋局。不放弃、不浮躁。紧迫盯人、迅速撤退。

    反而是佐为失去了平常心。序盘时，佐为所有试探性的棋子全都遭到反击，甚至还被亮步步进逼。佐为显得微微焦躁，于是出手变得凌厉，但亮却坚定地接下了攻势。

    原本佐为还能引导亮的悠然心情，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他开始后悔一开始用悠哉的态度应战。

    因为在棋局序盘时的留手，让佐为陷入长久的苦战。但是对方并末下错子，而且甚至还出手凌厉。

    结果佐为一路被穷追猛打，逼得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面对实力显然在自己之下的对手，佐为却毫不心软地追求胜局。这并不是佐为平常的作风，匝兄竟然能把自己逼成这样，令佐为戚到惊惧。

    亮年纪轻轻，却已是一头猛狮、一条巨龙。

    决定棋局胜负的关键在亮的一句话。

    「我……我输了……」

    似乎硬从嘴里挤出来的一样，亮这么说道。看起来像经过深思后的结论。

    亮深深地低下头，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手的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尊石像。

    （咦?什么?）

    ——中盘认输。他宣告自己输了比赛。

    佐为毫不惊讶地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弱而且疲惫。

    （咦?等等！我……我不太懂耶．我们才下到上次那局不到一半的地方呀!）

    阿光的视线不停在亮以及棋盘上游栘。

    棋盘上明明还有很多空地。要分胜负看起来还言之过早。

    不过亮只说了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打算抬头的样子。

    身后的群众也一片沉默，似乎尴尬地彼此对望着。大家都很困惑，空气顿时凝重无比。

    颓丧的双肩以及无力的双手在在显露出亮深深的绝望。

    （佐为……你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是吗?）

    佐为只是在阿光的身侧叹息，充满着疲惫以及自责，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戚。

    「塔矢……」

    阿光唤着亮。

    但是亮却一动也不动，绝望与无力深深笼罩在他身上。

    「塔矢，你很厉害呢!」

    阿光挺起身，对亮说着。

    「你认真的程度让我害怕呢!我能戚受到你的每一步棋都散发出惊人的气魄……」

    亮的斗志如焰风般重重压迫着阿光，甚至让阿光不敢直视。

    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年，原本还对他怀抱着亲切戚的塔矢亮，阿光领悟到他与自己决定性的不同点在哪里了。那就是亮对围棋的认真态度。

    「刚刚参加全国大赛的人也很厉害，真的!大家都……很认真……」

    阿光的声音愈变愈小，最后消失空气中。

    看完围棋比赛后心中的戚动、被亮的气势吓到的心情，这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戚觉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是看到亮的样子，马上又消失了。

    戚到落寞的同时却也不得不认命。

    亮根本没在听阿光说的话。

    无论阿光再怎么夸奖亮的认真，却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安慰或是鼓励的作用。因为亮的心根本不在「逗里」。

    亮突然让人戚到很遥远。这让阿光心里二况。

    「我……要回家了。」

    阿光无力地说道。

    「拜拜。」

    无论是阿光的再见，还是自动门关上的声音，都没能让亮抬起头来。

    亮与佐为都已全力以赴。明明应该会有种痛快的戚觉才对，但这盘棋局却是如此地沉重。

    不过只是围棋而已。这是阿光的想法。才二这么想，阿光脑海里便浮现亮的身影，但是他还是无法理解。

    对亮来说，围棋应该不单单只是个游戏吧!

    这些似懂非懂的事情让阿光威到一阵空虚又落寞。

    而了解棋局深奥之处的佐为，心情也十分地复杂。

    谁都有过输赢。但是每个人对胜负的戚觉都大不相同。

    亮大概是一心求胜，也以为自己二疋会赢吧!他的心应该充满了自信和骄傲。

    但是这两者却同时狠狠地被击个粉碎。不知道亮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雨还是下个不停。

    佐为和阿光两人依旧无言地走着。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小明皱着眉跟他聊着天。从刚刚就一直在跟阿光说话，但是阿光却总是随口敷衍着。最后小明拉高声音，不满地望着走在她身边的阿光。

    原本以为他已经发现了，不过阿光仍然苦着一张脸。甚至还自己啪嚏啪嚏地走掉了。

    「喂!阿光，」

    被丢下的小明小跑步地追了上去。

    阿光仍旧一副恍神的样子，完全没看小明。

    「回家的路往这里走才对耶！你要去哪里?」

    阿光无视于应该要右转的路口，一个人迳自向前走，小明看着这个情形，连忙出声唤住也。

    「我有点事……」

    阿光随口回答道，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嗯，这个礼拜天……」

    小明才起了个头，马上又放弃了。他果然没在听。

    「……你又要去围棋教室吗?」

    那里应该就是阿光不直接回家，打算要去的地方，也是小明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她如此随

    便猜测道。

    「我没要去啦！」

    阿光冷淡的回答让小明无法跟上。她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

    「讨厌!最近的阿光好奇怪!」

    小明只能对着的阿光背影大声喊着。

    ——这样好吗?

    佐为担心着小明。

    （没关系。）

    阿光没有走回家，而是来到车站前面。昨天也是，前天也是。

    阿光抬起头，看着围棋会馆的招牌。

    塔矢亮垂头丧气的身影，深刻地浮现在阿光的脑海中。但是他真的不知道亮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让亮一心一意醉心于围棋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一定不是为了钱吧!因为阿光说出为了奖金下棋的玩笑话之后，他竟然会气成那样。应该也不是想出名或是被夸奖吧!

    那么，亮跟佐为一同在追逐的梦想又是什么?

    神乎其技吗?

    但是那又是什么?神乎其技是什么?阿光实在一点也不了解．

    他呆呆望着通往围棋会馆的大楼门口发着呆，佐为却已等在那里。

    ——阿光，你不进去吗?

    （进去干嘛?）

    ——下围棋呀！

    （不要。）

    立刻拒绝，然后阿光便转身背向围棋会馆所在的大楼。

    ——讨厌！你好小气哦!

    佐为慌乱地叫道。

    （你说我小气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已经来到这里了呀!你昨天跟前天不是都只有在门口晃一晃而已吗!

    （不行吗?）

    阿光粗鲁的回答让佐为闭上了嘴。

    （我现在没有心情下棋。）

    听起来总觉得很像是藉口的语气。不过他的脚步却比刚来这里的时候沉重许多，戚觉上好像有人扯住他的头发一样。

    突然间，有个人从背后抓住阿光的手腕。

    「你!果然是你!」

    他吓一跳回过头去，一个看起来颇为熟悉的男人正抓住阿光的手腕。

    「你……你干嘛?」

    他反射性地想甩开，不过对方的力气却更大。

    原来是之前在围棋比赛中别着礼花的男人。好像是职业棋士，名字叫什么来着……啊，是绪方。

    「你马上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绪方不等阿光回答，便把他拉进大楼里面。似乎也等不及搭电梯了，便急急忙忙地冲上楼梯。阿光被他的手用力扯住，根本来不及出声，不过对方也根本不管这些就是了。

    绪方一等自动门开启，立刻朝店内呼唤道：

    「名人!」

    绪方少见的巨大音量让客人们都抬起头来。

    「我正好在附近遇到，就把那男孩抓来了。」

    「抓来?什么意思啊?我又没做什么……」

    阿光本来想要反驳绪方不冷静的发言，不过却瞬间语塞了。

    好几张瞠目结舌的脸正注视着他这里。

    其中只有一个男人目光没有从棋盘上栘开。

    男人站在棋盘旁边，他的手指夹着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啪嚏的声音。

    「塔矢……名人?」

    阿光眨了眨眼睛。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绪方会用「那个男孩」来称呼自己。他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

    佐为站在阿光旁边，他的眼神也落在塔矢名人身上。但是与阿光的困惑不同，佐为则是炯炯有神地盯着对方。

    「就是那孩子赢了阿亮吗?」

    他问道，头也没抬。塔矢名人又下了一子。

    两个接受名人指导的客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将视线转回到棋盘上。但似乎又难掩好奇，渐渐地，目光又投向阿光和绪方身上。

    「而且还连赢两次，赢了阿亮……」

    名人低沉淡然的语气完全让人听不出来是究竟是愤怒、责备、或是惊讶等情绪。

    但他惊人的气势却让阿光心生畏惧，他吞了吞口水。

    就在此时，塔矢名人第一次将目光转向阿光信．

    「我想知道你的实力。」

    他缓缓地面对阿光，指了指空着的位子。

    「坐下吧!」

    棋盘与棋盒静静地摆在那里。

    声音哽在阿光的喉咙里。

    「我……不……」

    ……不想下棋。他本想这说。

    ——阿光，

    一道肃然的声音响起。

    ——请让我和他对弈。

    佐为直视着塔矢名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百四十年前，前来挑战本因坊秀策的对手脸孔。有的人真诚，有的人苦恼，佐为都二地迎战。

    而且每个人都散发出惊人的气势。

    众人都追求着神乎其技的一手。这个想法同样潜藏在彼此的心里面。

    塔矢名人在阿光面前坐了下来。

    ——阿光！

    佐为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名人强势的态度题不出已经习惯众人的服从：而佐为的声音则是透着不容拒绝的急迫。

    「呃……」

    阿光没有办法只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才一坐下，就碰到了让他无法作主的情况。

    「我让你三子。我和阿亮下棋时都是这样。」

    名人指了指棋盒。

    「我是名人，却只让阿亮三子。你懂吗?这就是阿亮的实力。」

    但是这样的亮却输给了阿光，让名人很戚兴趣。不，与其说是戚兴趣不如说是疑惑。

    阿光慢吞吞地将手伸向棋盒，他注意到塔矢行洋的目光。

    笔直地、毫不迟疑地盯着对手的坚定眼神。眼眸深处隐隐燃起的火焰，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对了，阿光倒抽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塔矢亮也有同样的眼神。

    而且，恐怕佐为也是。

    阿光执起黑子，放在星位上。

    他一点也不兴奋。身为名人的塔矢行洋竟然要求和自己对弈。但是他反而却觉得自己变得好渺小。

    他人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因为跟名人对弈的人应该说是佐为，阿光充其量只是个影子罢了。

    「开始了。」

    名人放了一颗白子在棋盘上。

    声音十分清脆。棋子大而响亮的声音终于让陷入低潮的阿光醒了过来。

    ——阿光。

    佐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催促着阿光。

    ——15之三，挂角。

    对弈中的佐为声音带着莫名的亢奋。

    阿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已经放弃了。

    他依照佐为所百，放下棋子，然后抽回手。

    很快地，塔矢名人又下了另一步棋，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光的双颊微微一热。

    明明只是从棋盒中取出棋子然后下在棋盘上。动作怎么可以如此优美又流畅?

    ——阿光?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阿光连忙收回心神，依佐为所言下子。

    「从阿亮两岁起，我就教他下棋。」

    突然问，名人开口说道。

    「他每天早上都会跟我下一盘棋，他的实力已经有职业棋士的水准了。」

    大概是序盘时还不需要想太久。所以塔矢名人自然且迅速地放着棋子，他说的话，阿光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是我不让他参加业余大赛，因为他要是参加儿童大赛，只会扼杀刚冒出头的嫩芽而已。」

    下子的声音持续传来。

    「阿亮是个特别的孩子。」

    名人虽然站在父母的立场夸奖亮，不过却不是为了要让阿光退缩才这么说的。他只是单纯且坦率地陈述着事实罢了。

    「正因如此，当我听说有别的小孩赢过阿亮时，简直不敢相信。」

    但是塔矢名人的话几乎没有传到阿光的耳里。就连佐为的声音也渐行渐远。阿光的意识已不在眼前的这盘棋上面。

    阿光盯着的是塔矢名人的手指。

    用手指指尖夹着棋子。手指微弯，然后再放在棋盘上。

    塔矢名人放在棋盘上的手毫无停滞。棋子似乎带着真理、又仿佛拥有生命般，看起来就像是下在它本来就该所属的地方。

    指尖离开棋子的瞬间，棋石仿佛传承到名人自身的意志与力量般，微微地散发着光辉。

    阿光的胸口激动地狂跳着，心里升起了一个想法。

    我也想，我也想像塔矢名人一样的下棋。

    自信满满，如行云流水般……

    想要威风地下棋。

    阿光的手自然地伸向棋盒，取了一颗棋子。他抬起手，将棋子夹在指尖当中，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

    棋盘瞬问变得鲜明，上头排列着黑子及白子。

    该下的地方。该下的时候。阿光完全没想到这些。他只是，看到了。

    垂下手腕，放下棋子。

    棋石碰撞棋盘的声音震动在空气中。彷佛有电流从手腕通向指尖般。

    众人瞬时僵住。别说是阿光了，就连塔矢名人及佐为也是一样。

    毫无余音，声音消失了。

    阿光将指尖从棋子上抽回，自己的手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佐为，难道……你刚才利用我的身体……）

    他被操纵了吗?在他开口之前，巨大的恐惧戚朝阿光袭来。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硬是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弹跳起来，反射性抬起的手碰到棋盒，把它从桌上给扫了下去。阿光冲出了围棋会馆。

    「喂——」

    无论是绪方的叫唤声，还是散落在地上棋子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叫声，阿光都没有听到。

    一股莫名冲动、怪异的戚觉，还有恐惧戚……各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阿光跑了一阵子，胸口快要炸开似地拚命地跑着，来到家里附近的公园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佐为正用担心的眼神看着阿光。

    ——阿光?怎么了?没事吧?

    「佐为!你这个浑蛋!」

    等到气息稍微回稳了以后，阿光对着佐为怒吼。

    「你霸占了我的身体对不对?你不但侵占我的心，还想霸占我的身体，」

    阿光气到抓狂，举起手乱挥。他也知道打不到佐为，不过他实在是忍不住。

    经过公园的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阿光，然后远远地避开。

    「我根本不会用那种方式下棋！你有没有在听啊?喂!就是你霸占了我身体!」

    ——阿光，我没有!我根本没办法控制你的身体呀!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个棋子是我自己下的?」

    ——没错!就是这样!

    佐为激动地点着头。

    「胡说八道!我又不会那样下棋!」

    ——阿光你看!用这颗石头!

    佐为对着一时半刻还压抑不了愤怒的阿光指了指地面上的小石头。

    ——你像刚才一样下下看!

    阿光半信半疑，将石头夹在右手的食指及中指之间。但是才没一秒钟，石头就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可恶！」

    不服输的本性又浮了出来，阿光再一次夹起石头。但是马上又掉了下来。

    「啊——我不会啦!」

    脸上露出急躁的表情。

    ——可是那步棋真的是阿光你下的啊!而且下的位置也和我指示的不一样。是你自己擅自下的，是真的!

    「说得那么好听!」

    阿光斜睨着佐为。

    「你八成想趁机霸占我的身体对吧．」

    他的用手指着佐为的鼻尖，多疑的性子立刻显现出来。

    ——不管你了，随便你怎么想吧。

    佐为终于受不了了，于是他把头偏向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过去看阿光。发现阿光仍是歪着头，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佐为的嘴角浮现微笑。

    那个时候，阿光想自己下棋的强烈心愿传达给了佐为。因为学了一点基本，所以应该慢慢开始产生兴趣了吧。虽然没有跟塔矢名人下完整盘棋有点可惜，但是看到阿光的变化还是让佐为戚到很愉快。

    「话说回来，塔矢名人的下法好帅喔！」

    阿光动了动手，模仿名人的手势。

    「塔矢亮从小就跟他爸学棋。我却连棋子都拿不好，真是天壤之别。」

    到现在阿光还是觉得亮很厉害，同时也觉得自己很丢脸。

    ——其实拿棋子并不难。

    佐为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寻找着。

    ——啊，阿光你看，用这颗石头再次一次看看。

    「算了啦！」

    阿光叹了一口气说道。反正他一定学不会的。

    那种下法，大概要像塔矢名人或是亮一样一直有在下棋的人才会吧，一定是这样的。

    公园的街灯亮了起来。太阳完全西沉，东方的天色已黑。

    当阿光正要走向出口的时候，突然问路上传来狗叫声。

    「阿光！」

    小明和一只黑色的拉不拉多正小跑步来到公园。

    「我刚去过你家，本来以为你在家的说。这么晚了，你跑哪里去了?」

    从他们放学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嗯——我去……下围棋。」

    阿光的回答让小明皱了皱眉头。

    「围棋?可是刚刚回去的时候你不是说不去围棋教室的吗?你最近迷上围棋了吗?」

    「我才没有迷上那种玩意咧!」

    看到阿光气冲冲的样子，小明和黑色拉不拉多小雪都吓了一跳。

    「你和谁下围棋?」

    「你听了可别吓得昏倒哦!」

    刚刚小明问他是否迷上围棋，阿光还连忙否认，不过现在却又骄傲地抬起下巴。

    「就是塔矢名人!」

    小明杏眼圆睁。

    「塔矢……名人?谁呀?」

    「啊~~」

    阿光顿时戚到无力。

    「算了!不说了!你找我干嘛?」

    「嗯!」

    小明神色一亮，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两张纸片。

    「我姊的国中下个礼拜天要办校庆，这个是她给我的。」

    「哦哦?」

    阿光看了那张纸片一眼，上面写着章鱼烧两百元，大概是摊位的点券。

    小明的姊姊念的是公立的叶濑中学。阿光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今年春天之后，他跟小明也要上这所学校的缘故。而说是校庆其实也不过就是所谓的园游会罢了。设有各式各样的摊位以及举办许多活动，根本就只是名符其实的学生园游会，只是不少学生家长和附近的人都会来参加，所以算是当地一个颇为盛大的活动。

    「我们一起去玩吧！」

    小明对着阿光笑了笑。

    阿光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从票上栘开。

    「我不想去。」

    「为什么?我特地想请你去吃免费的章鱼烧耶!」

    「不用了。」

    「我们去嘛，」

    阿光转过身去，而小明则凑了上去。

    「我们约两点钟在叶濑中学的大门口喔——」

    「我不去啦，」

    阿光恶劣的口气让小雪一直吠个不停。

    「为什么?」

    假装没听到小明的逼问，阿光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啊——肚子饿死了!去吃碗拉面再回家吧——!」

    小学生是禁止在外面买东西来吃的，不过阿光因为心情太过于烦躁，所以一点也不想回家。只是一碗拉面而已，剩下的零用钱还很够用。

    小明气得鼓起小嘴。

    「不管啦!两点整我在大门口等你!」

    她吼完之后，便马上带着小雪跑掉了。

    佐为同情地目送着小明的背影。

    ——你就答应她嘛，

    「我才不要!」

    阿光断然地拒绝。

    「和女生约会逊毙了，我会被同学笑死的。」

    虽然章鱼烧还满有吸引力的，但是阿光更担心两人单独出游被别人看到的危险性。最糟的状况就是隔天被班上同学当成八卦来取笑。不对，都是小明。只要有人问她是不是跟阿光一起出去了，她一定毫不考虑地点头承认。所以他才死都不要去。

    佐为没有错过阿光涨红的脸。他将扇子凑近嘴角，轻声地问道：

    ——说不定她很喜欢你呢!

    结果阿光立刻跳了起来。

    「啊?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只是推论事实而已啊。

    「什么事实!佐为你想找死吗?」

    ——我已经死了啊……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认真的回答，佐为好像还是搞不太清楚状况。

    第四局

    粉红色面纸作成的纸花贴在用道林纸作成的看板边缘。

    看板上面「叶濑中学」这四个字好像写得太大了，所以「校庆」两字只能写在旁边。字迹说不上好看，不过看起来也满可爱的。

    平常上课钟一打完，校门也会跟着关起来，可是今天却是大大地开着，校园里面到处充满着热闹的声音。

    有带着家人的学生，也有看起像毕业生的年轻人，也有顺道散步过来的老人，可说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看板旁边有一个小孩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是阿光。

    「兄然放我鸽子，那个笨蛋——!」

    阿光拱起肩膀，大声怒吼着。

    看了看校园墙壁的上大时钟，已经两点三十五分了。阿光大概是二十分的时候到大门口的，所以算一算他已经站在哪里等了十五分钟了。只要想到别人不知道是怎么看他的，就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没带钱来耶——，」

    零用钱被拿去吃拉面用光了。阿光现在全身上下一毛钱也没有。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吃章鱼烧吗?」

    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拉面，而章鱼烧则是他心里最爱排行榜的前五名。一进校门就可以看到中庭里搭了许多摊位，招呼声十分地热闹。随风传来阵阵的酱油爆香味和热呼呼的食物味道，对一毛钱也没有带的阿光而言，实在是种残酷的折磨。

    「可恶啦~~~~」

    阿光的声音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是哀嚎。

    而佐为则是兴致勃勃地环视着四周。

    ——这是祭典吗?私塾办的庙会是吗?

    之前阿光跟佐为解释过小学有点类似古时候的私塾，看样子他似乎还记得的样子。

    「嗯，算是吧。」

    阿光调整好心情后，看了看四周的摊位。有写着足球社、网球社、茶道社、美术社……等等的看板。看起来中庭似乎都摆着些社团活动的摊位。

    ——咦?那里……

    佐为趴了上来，他指着中庭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人在下围棋!

    手指的角落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两边则摆满了数张折叠椅子。跟其他都是卖食物的摊位比起来，显得格外地单调。桌上的棋盘前面，还是看得到有人坐着。人虽然很少，但竟然还有观众。有一个穿着扣子规规矩矩扣好的立领制服、脸上挂着眼镜的学生坐在他们对面。

    ——阿光!你看你看，

    佐为的眼神全变了。他的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也很容易猜得到。

    「受不了你，只看一下下哦．」

    阿光走了过去。那个戴眼镜的学生正好在棋盘上排着棋子。阿光立刻帮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眼镜男。

    「请下三步棋。这是中级的问题。」

    排好棋子之后，眼镜男指示着看起来像是客人的大叔。这个好像是叫做诘棋吧……

    「首先黑子是碰吧?」

    大叔嘴里一边说，一边下着棋。

    「白子是这边……」

    虽然有点不确定，但还是下了白子。

    「如果白子下在这边怎么办?」

    眼镜男取走大叔的白子，放在别的地方。

    大叔皱着眉头看着盘面。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然后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了答案。

    「啊，原来如此，还满难的耶。」

    大叔搔了搔头，然后起身换下一个人。

    ——阿光，那是什么书?

    佐为指了指桌缘。

    应该足奖品吧。在面纸和果汁饮料旁边，摆了一本书。封面印着『塔矢名人选诘棋集』。

    阿光与佐为站在旁边，不时地望着那边。眼睛男注意到了他开口说道：

    「那是送给答对诘棋的人的奖口叩。」

    ——我要~~阿光我想要!

    佐为一边大叫一边抱住阿光。阿光虽然很烦可是也没办法。

    「我可以玩吗?」

    「请坐。」

    不知道是没那么受欢迎，还是凑热闹的人比较多，阿光才一报名马上就顺利地坐下了。

    「你是小学生吗?」

    「嗯，六年级。」

    「是哦……那你是年纪最小的客人呢!」

    眼镜男开心地笑了笑，马上把棋子排好。

    「加油唷!」

    受到眼镜男的鼓励，阿光面对棋盘。

    （佐为你先不要讲答案。）

    他跟佐为说好后，便仔细观看棋子的分布。

    阿光并不是用理论来思考的。他只是看了一下关连位置，然后脑中瞬间闪过一道灵戚。

    「是……这里吗?」

    一半直觉一半思考，他指着棋局里面的三个地方。

    旁边的大叔们立刻拍起手来。

    「哦哦~~~厉害喔!」

    「虽然思考的时间长了点。」

    完全忘了后头有人在看，突然问被夸奖反而让阿光有点难为情。

    「来，这是奖品。」

    眼镜男拿出来的是一包面纸。

    「不是诘棋集吗?」

    ——阿光，一定是要答对更难的问题才能拿到那本书。

    也就是说佐为早在一开始就看穿问题的难易度了。结果刚刚的成就戚马上化成泡影。阿光开始有点咬牙切齿。

    「出更难一点的问题吧!」

    阿光提出要求后，眼镜男微微一笑，马上就排出了新的问题。

    「这是上段者的问题，连我都觉得很难。请下三步棋。」

    他的话才刚说完，阿光的手就指出正确的位置来了。

    「咦?」

    眼镜男的眼镜滑了下来。

    都是因为佐为迅速地把答案告诉阿光的缘故。不过从旁观者看起来，本来还在为初级问题思考很久的小孩子，却马上解开难题，让大家都一阵骚动。

    「答……答对了，」

    眼镜男说完后，这次的奖品却只是一罐咖啡。

    「你出一些最难的，可以得到那本诘棋集的问题嘛!」

    ……我想快点下完闪人说……这句话阿光硬是吞了回下去。

    「最难的……」

    眼镜男焦虑地翻着问题集，他的手终于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如果你答得出来，就和塔矢亮一样强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熟悉的名字，让阿光不由得站起身来。

    「塔矢亮，我认识他，他有那么厉害吗?」

    「听说他的实力足以通过职业棋士的考试。还听说过他和大人下指导棋呢!」

    眼镜男若无其事地说完，便排出最难的诘棋问题。

    「如果是塔矢亮，或许答得出这一题吧!」

    「请答。第一步是关键。」他指了指棋盘。大概是觉得阿光应该不可能答得出来，所以他给了一个提示。

    阿光咬着牙盯着棋盘。

    那一定非解开不可了。阿光脸上又再次露出不肯服输的表情。

    就在此时，一道影子落在棋盘上。

    阿光抬起头来，一只手正好也伸了过来。

    「第一步是……」

    烟雾从阿光面前斜斜地飘过。耳边传来的声音带着饶富兴味以及略微嘲讽的戚觉。

    「这里吧！」

    看到他拿烟头按在棋盘上，阿光和眼镜男一起叫出声来。

    「你做什么，」

    眼镜男叫道。不过因为正处在青少年的变声期，所以听起来没什么魄力。

    不速之客用鼻子哼了哼。

    他的头发蓬乱，配上一对嚣张的上吊三角眼，身上穿着印有将棋图案的和服与下身微脏的袴（和裙），肩上则随意披着皱皱的外挂。实在看不出来他这身打扮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不过看他大刺刺地咬着香烟走进学校这种地方，就知道他的个性一定很叛逆。

    「下什么围棋啊!围棋只会愈下愈烦!」

    他不仅擅自闯入，还挑衅般地这么说。而且似乎也很清楚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的样子。

    「用石头围阵地的游戏太无聊了，将棋比围棋好玩一百倍。」

    「什、什么?」

    阿光用尽心力、集中精神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棋盘上还残留着黑黑的烟灰。那是不是正确解答已经不重要了。

    「塔矢亮算什么?」

    他说完，便将烟蒂随手一丢。

    「只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差劲透了!」

    「咦?」

    输了?塔矢亮输给这个人?阿光听到他这么说大吃一惊。正拚命用手帕擦掉棋盘上的烟灰的眼镜男开口说道：

    「加贺以前曾经到塔矢亮去过的围棋教室上课，现在是将棋社的主将。」

    他喜欢将棋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就算这样，也没立场非得要侮蔑围棋不可吧?但如果他是拥有能够超越塔矢亮棋力的人，那又另当别论了。

    「塔矢亮输了……他不是职业级的吗?为什么会输?」

    两人的对话差距太大了，阿光实在无法理解。

    「笨蛋~~~~当然是因为我很强啊!」

    这个叫做加贺的人，用戏谵的口吻故意发着「笨当」的音。

    「笨蛋?」

    就算他的年纪比阿光还大，个子也比阿光高，可是阿光还是很不爽。

    ——阿光，和他对弈看看，就能知道他的实力。

    佐为在阿光的肩膀旁边小声碎碎念着。

    ——竟然迅速地解开有点难度的诘棋。对弈吧!对弈!

    明明就是他自己想下棋。

    「笨蛋就是笨蛋，」

    加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阿光的眼神，他将视线转向眼镜男身上。

    「简井，你不是要设立围棋社吗?」

    嘲讽般地问道。

    「围棋社?」

    阿光重复了一次。眼镜男简井则将目光栘回桌上。

    看样子现在似乎还不是正式的社团，而是类似同好会之类的组织。

    「你不是拚命找人，说只要凑齐三个人参加团体赛，学校就愿意承认为正式社团吗?」

    加贺用肉麻的声音说着，故意站在简井旁边亲密地凑上去。

    「如果你开出的条件不错，我可以勉强参加哦!我的围棋实力可是比你强一千倍呢!」

    「我才不要那种把香烟按在棋盘上的人帮忙，」

    虽然简井果断地拒绝，不过其实他还是犹豫了一秒钟。

    「说得真好听，」

    加贺一副不屑似地仰起头。

    「上次低头拜托我参加比赛的人不知道是谁哦!」

    简井抓起桌上的诘棋集便往加贺的胸口扔去。

    「拿去！这是诘棋的奖品!拿了之后就快走吧!」

    加贺的视线掉回书上。

    「塔矢名人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恐怖，下一秒钟，他把书整个撕破，还扯掉封面。

    「无聊，」

    破掉的纸页落在加贺脚边，看起来就好像什么东西的尸体一样。

    「我说过，我最讨厌围棋和塔矢亮了，」

    ——啊啊啊……！

    看到书页被踩在脚下，佐为难过地叫了出来。

    「为什么?」

    阿光想也没想，便迎向加贺。

    「你为什么讨厌塔矢亮?把理由告诉我，」

    加贺只是斜睨了阿光一眼。

    「要我把理由告诉你?」

    看来他似乎很不满阿光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的样子。

    「你别得意忘形了！小鬼!」

    「小鬼又怎样了!」

    阿光回瞪着。而加贺突然间把手采向棋盒，拿起一颗白色的棋子，然后似乎故意要让大家看到般的向上抛了抛。

    「喂，你看清楚了!」

    加贺的双手随意地乱动了起来。他将棋子在左右手问反覆互抛着。

    突然问，动作停止了，他双手握着拳。

    「哪一边?」

    加贺在阿光面前伸出拳头。

    「什么?」

    「棋子在哪一手里?猜对的话就告诉你。」

    阿光微微仰起头看着加贺的脸。

    加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过如果你猜错了，我就要把香烟按在你的手上而不是棋盘上!」

    「加贺，不要闹了!」

    简井插话进来，示意阿光赶快离开。

    加贺用鼻子哼了哼。

    「哼，没做好心理准备，就不要说瞧不起人的话!」

    对上加贺那不可一世的眼神，阿光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

    ——阿光，还是算了吧!我觉得这个人胜负心太强了。

    佐为安抚着气得双肩颤抖的阿光。

    ——如果要一决胜负，就比围棋吧!我会赢给你看!对弈!对弈吧!

    佐为在阿光耳边小声说道。

    不过阿光却双拳紧握，没有同意佐为的话。

    （佐为，你也无法保证一定会赢吧?）

    阿光瞪着眼前充满自信的加贺。

    说加贺胜负心很强，那他进藤光又怎样?难道他就一定会输吗?难道自己没有跟加贺一较高下的资格吗?

    胡说八道!

    「可恶!」

    阿光蹬了一下地面，便冲上前去。

    「这边!」

    他重重地拍向加贺高举的手。

    一时间没有人动作，就连简井也在旁边默默观望。

    加贺看着阿光，然后缓缓地将目光调向自己的左手。

    他将左手伸到阿光面前。然后张开手掌。

    里面并没有棋子。

    阿光倒抽了一口凉气。

    加贺脸上露出邪恶的表情。

    「你很有胆识喔……我欣赏你。」

    加贺用戏谵似的声音说道，然后便张开右手的拳头。

    不过那里也没有棋子。

    「没有棋子!」

    简井和阿光同时叫出声来。

    「没想到你竟然会上当!」

    加贺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棋子，在两人面前高高地抛弄着。

    「这些人真好骗!」

    似乎觉得他们很奇怪，所以加贺笑得乐不可支。

    「别玩围棋了，到将棋社来吧!我会从头好好开始敦你们的。」

    阿光觉得似乎有一条神经绷断了，他心里冒起一把火。

    「要我跟你学将棋，这辈子都不可能，」

    「什么……」

    阿光一把揪住加贺的胸口，而加贺也同时冲向阿光。

    「你们两个快住手……」

    简井抓住阿光的手。

    「你说你赢了塔矢亮?一定是像刚才一样要诈吧!不然就是塔矢没有认真下棋，你才有可能会赢啦，」

    阿光激动地想把简井甩开，大声怒吼道。

    「你二疋是不敢下围棋，才会逃跑去下将棋的!」

    阿光的口不择言让加贺脸色大变。

    「小鬼，既然你这么说……」

    加贺粗鲁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棋盒重新放在棋盘旁边。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他探出身子，与阿光四目相瞪。

    「要是我输了，要我下跪磕头还是干嘛我都照办!不过要是你输了，我就要你跳到冬天的游泳池里游泳，」

    「一言为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脑袋已经被怒火烧昏头的阿光根本没时间去冷静地细想冬天的游泳池的温度。他坐在折叠

    椅上，趴在棋盘上与加贺互瞪。

    （佐为！）

    ——耶！对弈!对弈!

    阿光才叫一声，就马上听到佐为高兴的欢呼声。

    「开始吧！」

    在加贺的催促之下，阿光放下棋子。他的手势依然显得僵硬生涩。

    「天啊!你那是什么下棋方式呀?」

    阿光被这么一说，心头又是一把火。

    「你管我怎么下！」

    「要说大话先赢了我再说吧!」

    两个人一边吵一边下。

    加贺瞄到简井正在一旁看他们比赛，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一点也没办法冷静。

    像他这种小鬼，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加贺在阿光面前，努力咽下许多纷扰的心绪。

    加贺并不是逃避围棋。

    因为本来一开始就是父亲强迫他去下围棋的。

    加贺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逼着加贺去学围棋而不是将棋。也许他有自己的想法，或是单纯的自己喜欢吧。他从来没告诉加贺任何原因。

    这一问有名的围棋教室出了很多职业棋士，于是父亲每个周末都会带加贺过去。时间是加贺开始接触围棋的第二年，那时他八岁。

    如果父亲不要求加贺必须在围棋教室中保持第一名、不要总是用严厉的语气逼问加贺为什么只有第二名的话，其实加贺那时并不讨厌围棋。

    第一名一直都是塔矢亮。

    那一天，父亲比平常更为严格，他对加贺说如果今天再没办法赢过塔矢亮的话，就不准他进家门，然后便自己走掉了。

    当加贺准备要回教室时，正好巧遇了亮。虽然谈话被听到有点丢脸，不过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在意父亲的话。

    塔矢亮确实很强。这是加贺冷静的判断。而他并没有像父亲那样这么地拘泥于名次。

    加贺看过许多学围棋的小孩。太多被称作很强很高明的人，可是在临场的棋局里却无法发挥实力；有从完全不懂规则然后慢慢地学习，最后终于变得很厉害：也有一直被人认为实力很弱，但却忽然突飞猛进的人。

    所以加贺一点也不悲观。

    现在确实是塔矢亮比较强，但是日后就不一定了。

    不，加贺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超越塔矢亮，他如此坚信着。

    然后那天的对弈开始了。在互相打招呼之后，棋盘前的塔矢亮说道：

    「我……故意输给你……好不好?」

    那时候加贺的心情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失望与错愕，以及悲惨。

    加贺终于意识到亮根本没有把他当作对手，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只如此，说得明白一点，对亮西言，加贺根本没有当他对手的资格。

    加贺拒绝了亮的建议。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赢，他的心中升起强烈的求胜愿望，于是他放了子。

    终局后加上贴目，加贺以一目半之差赢了塔矢亮。

    棋局结束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看着亮的脸。加贺并没有问亮是不是有故意放水，他也是有志气的。而且如果亮真的是故意输棋的话，他恐怕会就此一厥不振了吧。

    然后，当天晚上，加贺对父亲说他不要再下围棋了。虽然被父亲打了一顿，但是他仍然坚持决定。面对父亲不停地逼问原因，加贺支支吾吾地说出跟亮发生的那件事。从此以后，父亲就再也没再逼他下围棋了。

    而从他开始下将棋，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与围棋不同的是，将棋的输赢非常迅速。无论被拿取多少棋子，只要吃掉对方的王——帅棋的就是赢家。跟互相争夺地盘的围棋比较起来，直指敌阵核心的将棋反而还比较对加贺的味。

    加贺一直对将棋比较认真，而围棋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想输给眼前这个冒失的小鬼头。

    加贺从他凌乱的浏海中，注视着眼前手势生涩的阿光。

    姻一白说他很意外阿光竟然这么厉害。

    阿光的棋步让他的视线离不开棋局，甚至还一路进逼，将他耍得团团转。不知不觉，竟然已演变成势均力敌的局势。

    ——好开心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加贺内心的慌张，佐为满脸通红地盯着棋盘。

    跟塔矢亮完全不同的棋路。虽然实力不及塔矢亮，但是加贺回应的每一手都很有意思。

    对佐为而言，要赢这盘棋一点也不费事，只是他还想再多下几手棋和他玩玩。

    ——阿光，接下来是9之十九。

    他指示了一步要试探加贺实力的棋。

    但是阿光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事物吸引的样子，他转开了头。

    ——阿光?

    佐为焦急的声音在阿光耳旁响起。

    「咦?啊！」

    阿光回过神，慌张地抓了一颗棋子。没有多加确认，便下了一步棋。

    ——阿光！你下错了……

    虽然佐为大声阻止，不过已经太迟了。阿光的手已经离开了棋石。

    「咦……」

    阿光停了一拍，眨眨眼睛。

    接着加贺邪恶地笑着伸手探向棋盒。

    「等……等一下!」

    「等什么等?起手无回大丈夫啦!」

    加贺的白棋很快地在棋盘上发出碰撞的声音。

    「啊啊啊——」

    阿光满头大汗地重新看着棋盘。

    「真没意思!没想你竟然会犯这么奇怪的错误。」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了吗，」

    「笨蛋!」

    加贺吐了吐舌头。

    「棋子一旦放定，就不能再移动。因此每一手棋都要走得很慎重，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唔……」

    加贺说的没错。阿光哑口无言。

    ——阿光，到底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刚刚看到小明了啦!）

    ——小明?

    佐为回过头，看到小明正跟两个女生的朋友一边笑着一边吃着章鱼烧。

    ……难怪会分心。佐为弄懂后便再次看向棋盘，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恍神了。）

    阿光缩了缩肩膀。

    ——算了，下12之十五吧。

    佐为可以料想得到接下来加贺的棋步。虽然尽力避开了最糟的状况，但是情况还是很不妙。

    加贺的笑容看起来又更为邪恶了。他充满自信地放了一步棋，跟佐为想的一样，阿光的阵地被吃掉很多。

    「刚才那手棋是致命的一步吧!」

    加贺将阿光被围死的黑棋哗啦地拿了起来。阿光瞬间陷入劣势当中。

    「要投降吗?冬天的游泳池在等你喔!」

    加贺的脸上露出轻视的笑容。

    「冬天的游泳池……」

    阿光想像起现在的水温。身体戚到一阵恶寒而微微发抖。

    ——放心吧!

    佐为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在阿光耳边低低地说道。

    ——还有逆转局势的余地。我们全力以赴地追上去吧，

    「咦?啊，那不是进藤同学吗?」

    小明闻言转头过去看。

    在摊位的最边边，坐在桌子前面的真的是阿光的侧脸。

    明明自己说不要来的!小明鼓着脸慢慢走近阿光。

    「阿光，你在干嘛?」

    不过阿光却没有回头。令小明愈来愈觉得没趣。

    阿光的面前摆着棋盘。

    「又在下围棋?」

    原以为他会有一点生气，不过阿光却没反应。

    然后，小明终于注意到阿光正动也不动地盯着棋盘看。棋盘上已经放满了黑子和白子。

    无论是阿光或是坐在棋盘对面的对手，两人都目不转睛，似乎把棋盘看成世界的全部一样。

    阿光的对手顶着一头乱发，身上披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和服，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加上贴目，白子船目半。黑子船目。」

    加贺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声音。

    ——输了半目……还差一步就赢了。

    佐为叹息着说道。

    「可恶!」

    阿光双拳用力地槌着桌子。

    （佐为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我尽力了，

    面对阿光任性的抱怨，佐为也为自己辩解。

    「混蛋!都是你害的!」

    阿光咬牙切齿的方向站着的不是佐为，而是小明。不对，其实佐为也站在那个方向，但呈听在小明的耳里只觉得阿光是针对她骂的。

    「咦?什么?我害的?」

    突然被骂了一顿，小明脸色一沉。不过此时的阿光已经没有闲功夫去理会她．

    「呜哇~~~~冬天游泳……」

    阿光哭丧着脸抱住头。根本看不出来他刚刚挑战加贺的勇猛气势，现在的阿光突然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但是简井和加贺的注意力仍旧专注在棋盘上。

    阿光的失手，原本大大拉开了与加贺的差距，就算阿光当场放弃，投降认输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阿光却急起直追。而且慢慢地扎扎实实地追了回来。甚至一路撑到终局，光是这样就足以使加贺戚到冷汗涔涔。

    「竟然从相差那么多目追到只差半目……」

    「真不敢相信!」

    简井和加贺不禁同声惊叹着。

    棋盘上的棋子激战方歇，仍然看得出来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

    「简井，把制服外套脱下来!」

    加贺命令道，他的视线仍然未从棋盘上栘开……

    「咦?」

    简井眨眨眼睛。

    「我叫你脱就脱!」

    加贺一边咆哮，一边揪住简井的制服领子。

    「为什么——要去游泳的应该是他耶——!」

    虽然他拚命反抗，不过在加贺的蛮力之下，简井的外套还是无奈地被脱掉了。

    加贺把刚脱掉的制服朝阿光脸上一丢。

    「喂，给我穿上!」

    一旁的简井因为身上只剩一件衬衫，而不停地打着喷嚏，但是加贺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简井!」

    而且加贺甚至还邪恶地一笑，揉了揉下巴。

    「团体赛的成员到齐了!」

    「咦——!」

    简井睁大了双眼。

    「我、你，还有这小鬼!」

    加贺指着阿光的鼻子。

    阿光的身上披着尺寸不合的简井的制服，看起来年纪更小，一点也不可靠的样子。

    「啥?」

    简并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提高了声调。

    「我是主将，这小鬼是副将，你是三将。」

    加贺语气愈来愈狂妄地二点名，最后指着简井的脸。

    「为什么我是三将?」

    「按照实力排的呀，」

    「不能让小学生担任副将啦!」

    「那你当副将，他当三将。」

    阿光和小明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你；口我一语地讨论着的两个人。

    「等……等一下!加贺!」

    简井走向加贺。

    「他是小学生耶，你竟然想要谎报年龄让他参加比赛?」

    「比赛?」

    阿光跳了起来。

    听他们两人说话的内容，似乎是要他参加什么围棋比赛，但是因为年龄不符，打算要叫他蒙混过去的样子。

    「不行不行，不可能啦!」

    加贺的眼睛瞪着阿光，接着便两手揪起他的制服领口，整个人凑了上去。

    「喂，小鬼!就算只有半目，输了就是输了。你给我闭上嘴乖乖听我吩咐!」

    犀利的语气让阿光的心中开始动摇。

    「参加比赛总比大冬天的跳游泳池好吧!」

    加贺的手才松开，阿光便一阵剧咳。加贺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又重新转向简井。只穿着一件衬衫的简井正抱着身体浑身发抖。

    「反正你也召集不到社员。这样就可以参加大赛，社团也会被承认了。」

    「可是……」

    简井顿时无言。

    他很想参加比赛，可是这么做好像有点离谱；但他又真的很想参加……实在是进退两难。

    加贺又再接着说道：

    「而且简井……」

    加贺语带深意地小声说着。

    「你也想见识一下这家伙真正的实力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还在咳嗽的阿光的方向。

    简井的脸色瞬时一变，之前看阿光解个最简单的诘棋都很勉强的样子，可是没想到在与加贺这种对手对奕的时候，竟然没有想像中的吃力，甚至还颇为灵活。

    他究竟是强还是弱?是运气还是实力?如加贺所言，简井的好奇心整个被激了起来。

    加贺见到简井的表情，又邪邪地笑着问道：

    「嗯，比赛是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天。」

    简井的回答等于是默许了阿光一起参加比赛。

    第五局

    阿光穿着松垮垮的制服，潜入校门，满是好奇地环顾着四周。

    比赛会场所在的海王中学，跟叶濑中学戚觉上又是不同的气氛，围墙很高，建筑物也充满森严的氛围。

    海王中学距离阿光家三站，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机会进来这里，毕竟海王可是全国有名的升学国中，实施男女合校、国高中一贯教育的名校，要取得入学资格必须通过比一般考试还要严格六倍的入学测验。而且因为以文武双全作为校训，所以除了学业之外，同时也举办了许多社团活动，无论是哪一种比赛，不管是文科或是体育项目，海王中学都常常是榜上有名。

    偶尔也能在电车上碰到海王中学的学生，穿着高级的蓝灰色制服，配上一脸精明能干的脸孔，总是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这次是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吧。」

    阿光依照贴在墙壁上的导览图走进会场。

    参赛者都到得差不多了，里面满满的都是人，不过还没看到简井他们的身影。

    有人拿着诘棋问题集跟队员们一起讨论，也有人迫不及待地先下了起来，男女的比例大概是四比三左右。

    女生的人数竟然比想像中的还乡，这点倒是出乎阿光意料之外，仔细想想，从上次在棋院参观的比赛以后，好像就没有见过这么多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一起下围棋的场面了。

    明明是前天才发生的事而已，怎么觉得好像过了好久一样，先不论阿光的实力如何，不过他至少已经学会怎么下棋，而且还认识了简井跟加贺，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连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今天是什么比赛啊?

    不过要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跟在阿光身后问个不停的「佐为」吧!

    （据说是中学的社团里，三个人一组的比赛，三战中只要两胜就算赢了。）

    阿光注意到贴在黑板上的赛程表。

    看样子男子组有八组，赢三次就能获得优胜。

    ——好兴奋哦，

    佐为高兴地吸了一口气。

    （啊．今天由我来下。）

    ——咦……

    佐为大喊着，然后退了一步。

    （我说我来下棋，佐为你可以睡觉没关系。）

    阿光干脆地说。

    （我也稍微学了一点，想自己下下看……）

    ——阿光~~~你想下棋我真的很高兴，开心归开心，但是……

    佐为焦急地挥动着衣袖。

    ——可是昨天晚上，你说「佐为，明天要比赛了」，然后要我帮忙写历史作业对吧?

    佐为集中火力地瞪着阿光。

    （我又没说要让你下棋，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哦~~）

    ——阿光好诈~~

    佐为嚎啕大哭，不停用袖子拭着眼泪。

    ——阿光你来下的话，马上就会输的．

    佐为用怨恨的语气不断说道。

    （没关系，反正我是附带的。）

    反正他只是谎报年龄来充数的替身，只要随便下下就可以了吧。

    ——阿光大混蛋！

    佐为知道自己没有出场机会，便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

    （啊——吵死了!）

    阿光肩膀缩了缩，耳边除了佐为的哭声，似乎还听到一阵温和的笑声。

    （那个人……!）

    是住在我家斜对面的高田哥哥。高田家有两兄弟，哥哥前年春天便进入海王中学就读，这是阿光听妈妈说的，虽然没有很熟，不过在路上看到还是会打招呼，算是有认识的。

    （完蛋了——）

    阿光鬼鬼祟祟地转过身去，如果在这里被认出来那事情就完了。

    幸好对方什么也没注意到便走了过去，阿光根本没想到他竟然是海王围棋社的二贝，看样子在比赛结束前他必须尽量低调，不要太引人注目比较好。

    「唉……戚觉真无力。」

    「反正冠军一定是海王的啦。」

    阿光身旁传来谈话的声音。

    他看了一下，原来是其他学校的两个学生正在练习对奕。

    「规模差太多了，这个大厅听说是海王围棋社的社团教室耶!简直是日本第一的围棋社嘛，」

    阿光闻言，也看了看四周，刚刚还没注意到墙上挂满了一个个的奖牌，每一个上面都是冠军。

    「你看到赛程表了没?」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又接着说道。

    「看到了。幸好我们不会马上碰到海王，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得个亚军。」

    男学生说完，袖子不小心扫到棋盘边边的棋子，结果几颗棋子便从棋盘上掉了下来。

    「啊，你在干嘛啦，」

    跟他对奕的人皱起眉头。

    「抱歉抱歉……」

    男学生苦笑了一下，把掉下去的棋子再摆回盘面上。

    「喂！你刚刚不是下在那边吧，」

    「没错啊，就是这里。」

    两个人在棋盘上摆来摆去。

    「我来排吧!」

    实在看不下去，阿光探头过去，因为两个人都摆错了。

    阿光伸出手，把棋子都扫了下来。

    「你……你做什么?」

    两人看到好不容易已经成形的棋局被弄乱了，不禁叫了出来。

    「我从第一步就记住了啊。」

    阿光左手掌心放着黑棋与白棋，然后双手轮流地放着棋子。

    ：这里、这里……然后下这边……然后刚才那里是这样……」

    阿光的手毫不迟疑地移动着。

    「——你们就是下到这里没错吧?」

    不知不觉间，刚刚的棋局竞又重现在他们眼前。

    两人呆呆地看着他摆，最后终于回过神来。

    「混……混蛋……那又如何?我当然知道啊．」

    他用嫌恶的眼神瞪着阿光。

    「从第一手棋开始摆，只要是学过一点围棋的人都会!」

    「不好意思！」

    看到对方说得这么激动，阿光只好搔搔头离开了。

    此时，正好简井和加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阿光像是得救似地走了过去。

    佐为回过头，又瞄了棋盘一眼。

    阿光重排了将近一百颗的棋子，每个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正确无误。

    只要是学过一点围棋的人都会?这种话听起来就是毫无意义的大话，说话的那个人心里应该最明白。

    阿光在不久之前才开始拿棋子，接触棋子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该怎么形容他呢?

    佐为脸上浮现出微笑，他望着阿光小小的背影，本来还觉得他不是很可靠，没想到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厉害。

    阿光身上有着无限的可能性，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也许这也是佐为之所以会现身在他面前的缘故吧……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大人走进会场，一切吵杂声音都停止了，学生们都看向他。

    二回战开始。」

    没有选手宣誓之类的仪式，比赛就这么简单地开始了。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阿光他们便在椅子上坐下。长桌上摆着三个棋盘，是从两旁下子的比赛形式。

    「小心不要露出马脚!」

    加贺拍拍阿光的头。

    「我知道啦!」

    阿光把手挥开，回答道。他把过长的袖子卷高。不但要注意隐藏小学生的身分，又要提防被邻居的高田哥哥看穿，实在是很辛苦。

    叶濑中学的对手是川荻中学。

    他才刚在摺叠椅上坐了下来，马上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时钟。时钟上有两组数字键盘，上面有两个按钮。阿光不由得好奇地伸手去碰了碰那个按钮。

    突然间，坐在阿光对面的对手大声叫道：

    「你干嘛?比赛还没开始耶!」

    「咦?哇?」

    阿光吓了一跳，连忙放开手。

    从左边的位子伸出一只手，按下了按钮。

    「计时器一按就会开始走……」

    根据简井的说明，每个人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好像是下完一子后再去按对方按钮的样子。这么一来，对方的计时器就会开始动作，然后时间慢慢地减少。

    真是的!对方耸了耸肩。

    （佐为!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阿光迁怒到佐为身上。

    （就算自己不能下，至少也告诉我一下计时器的事嘛!）

    ——我怎么知道。不管平安时代还是秀策时代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佐为受不了似的白了他一眼。

    ——况且，是你自己夸口说「今天由我来下」，却反过来依赖我，太奇怪了吧?

    （啊，你好可恶!）

    被戳到痛处，阿光火大了。

    （够了!你别再给我出来了!）

    阿光自己放完话后，重新看向棋盘。

    主持人对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接着便宣布比赛开始。然后四周立刻传来从棋盒中取出棋子的声音。

    估量对手的视线。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呼吸的声音，一种特殊的紧张戚在四周弥漫开来。

    加贺从学生制服内侧口袋取出一把扇子。他大声地打开扇子，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王将。

    坐在加贺对面的川荻中学主将轻轻地一笑。

    「……你就是主将?」

    明明对方就坐在自己前面，应该马上就知道，不过他还故意这么问。他推了推看起来像资优生会戴的金属眼镜镜框。

    「难道你是将棋社的人?为什么将棋社的人会跑来这里?」

    然后他又看着加贺旁边的简井跟阿光，噗哧地笑了出来。

    「社员不够是吗?连比赛需要的三个人都凑不到!」

    公子哥似的简井，还有像小孩子一样的阿光。三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共同点，就算被看成

    是凑数的组合，也没办法。因为事实便是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少废话，快猜子吧!」

    加贺也用不输给对方的傲慢口气催促着。

    「掷步兵决定先后比较好吧?我们来下将棋好了。」

    川荻中学的副将和三将一副把别人当笨蛋似地笑了出来。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输给叶濑中学这种看起来就是随便成军的队伍，这是他们抱持的骄傲和自信。

    啪的一声，加贺阖上扇子。他用扇柄敲了敲对方的额头。

    「如果是将棋，我只要五分钟就可以吃掉你的王。围棋的话我给你十分钟。你要戚谢多了五分钟的寿命。」

    对方主将往后一退，扇柄只擦过他的前额。

    「不知道我的棋力，竟然还敢口出狂言……」

    「对手厉不厉害，用看的就知道了。」

    加贺用扇子敲了敲棋盒。

    「一开始就像疯狗一样汪汪乱叫，还咬着人不放的家伙，一定很弱，」

    对方主将一副还想再讲的样子，不过因为其他队友催促着叫他快开始，所以他只好抓了一把棋子。

    他总共抓了十一个白棋。而加贺放在棋盘上的则是两个。加贺没有猜对，所以执白子后下。另外，副将简井执黑子，阿光则同样执白子。

    「请多多指教。」

    说完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四周的组别都已经开始比赛了。

    「是是是，指教指教……」

    加贺嫌麻烦似地打完招呼，便开始放子。

    他自己是一定会赢，让人不放心的是另外两个人。加贺看向他们，结果竟然看到让他瞠目结舌、意想不到的画面。

    「简井，你在干嘛啊——!」

    加贺站了起来大声咆哮。

    不过简井只是愣了一下。他的左手正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定石的下法』。

    「你白痴啊?竟然边看书边下棋?」

    加贺激动地冲上前去。再看清楚一点，那还是什么；同明地下围棋系列』的其中一本的样子。现在都已经在正式对奕了，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人变高明啊!

    「这又没有违反规则……」

    简井认真地反驳道。

    比赛时间确实是可以让选手自由运用，所以就算打开诘棋问题集还是定石指导本，都不会丧失资格。

    「你就是看书下棋，棋力才会那么烂，」

    看到简井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加贺更咬牙切齿道：

    「要是对手改变下法，书根本派不上用场，难道你不懂吗?」

    「……我当然懂，可是我不看书就会怕嘛……」

    其他选手也一起盯着简井和加贺。

    阿光就坐在他们的旁边，他一直很担心会被高田发现。好不容易才想要冷静地投入棋局，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好想哭。

    「那边请安静。」

    被工作人员斥责的加贺悻悻然地重新坐回位子上。

    川荻中学的选手看到叶濑中学的代表出这种状况，都笑个不停。

    「你忘了把计时器按掉了。」

    对方三将指了指阿光身旁的计时器。

    「咦!」

    被这么一说阿光这才发现，他连忙按下按钮。都是刚刚加贺和简井乱搞的关系，已经浪费了三分钟了。本来应该是要算在对方的时间里的。

    「我很亲切对吧，」

    三将一脸惬意地看着阿光。而坐在他旁边的主将和副将，两人都露出轻蔑的笑容，脸上清楚地写着他们绝对是稳赢的。

    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对奕。

    ——啊~~

    佐为看着他们三组六个人的对奕，不禁吐出烦郁的叹息。

    不论是棋子的声音、平滑的棋盘，或是缠斗的棋局，都是佐为的最爱，这些都让没有办法上场的他戚到更加地痛苦。

    ——好好哦~~我也想下棋……

    佐为因内心十分煎熬而不住地颤抖，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便缠着阿光不停哀求着。

    ——我想下棋啦!阿光……我说阿光呀，，

    不过阿光却没有理他，只是手势僵硬地放着棋子。佐为痛苦地垮下肩膀。

    就在这时——

    「我听不到。」

    加贺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望了过去，看到加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高姿态地瞧着对手。

    而川荻中学的主将则是缩着身体，跟加贺呈现极大的反比。

    「我……我输了。」

    他用微弱的抖音说道。

    「好!正好十分钟!」

    加贺趾高气昂、动作夸张地打开扇子。

    听到他的话，川荻中学的副将和三将都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正如加贺自己所书，计时器甚至分秒都不差。

    他们并没有跟垂头丧气的主将说话，不过也不可能装作没看到。应该要专注在棋局上的，可是士气已经被破坏，也无法集中精神。

    这时，突然有一双手按在副将与三将的肩膀上。

    「不要分心，」

    原来是川荻中学的顾问兼指导老师。

    「放心吧，只要两个人赢就好，凭你们的实力绝对办到。只是刚好对方的主将太厉害而已。

    老师看着计时器。

    「只是……对手真的太厉害了。」

    如果棋力势均力敌的话，应该可以一路缠斗到最后。只有当对方棋力跟自己相差过为悬殊，才会中场就饮恨认输。

    荻川中学的主将本来以为加贺只是将棋社临时来友情客串的。他现在正为自己的轻敌戚到深深地懊悔。

    提早结束对局的加贺则一副毫不在意对手似的模样站起身来。

    他戚兴趣的对象是阿光。加贺想再次确认在叶濑中学校庆时阿光所展露出来的才能。

    阿光正好已经犹豫不决地下到申盘了。

    加贺越过阿光的肩膀，观望着棋局。才看了一眼，他便惊讶地倒抽一口气。阿光的才

    能……完全没有!而且还更糟。

    执白子的阿光很明显地处于劣势。说是劣势甚至还太轻了，简直就是惨败。结果惨到不用

    看了。

    「搞什么鬼呀?你下得太烂了吧!」

    加贺马上大吼道。再怎么样这也太离谱了。

    「你上次气势汹涌的追击，是碰巧的吗?」

    ——那是我下的。

    佐为悄悄地采出头来。

    另一方面，阿光的对手早就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你还要下吗?」

    他身形萎靡，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咦?不行吗?」

    阿光毫无罪恶戚地说道。

    对手再一次受不了地垮下肩来。

    「胜负已定，再下下去只会让我很累，我会亏大耶!」

    阿光抓着棋子的手停了下来，呼吸一窒。

    棋盘上明明还有空位。阿光觉得应该还能再下，而这正表示了他仍然不成熟。甚至对方直接点明了他还没有发现，更证实了这一点。

    阿光丢脸地垂下眼睛，手上的棋子也掉了下来。

    佐为看着阿光把棋子放回棋盒．

    阿光确实具备着未来性。这是绝对不会错的。

    但是他的才能之泉究竟能有多少能量呢?是如同随时蒸散的水洼呢?还是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测?佐为至今还是看不出来。

    ——难道……阿光从第一手棋开始把整盘棋重现是碰巧吗?

    忽然问，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目光炯炯的少年身影。

    塔矢亮。虽然棋力仍不及佐为，但却已然具备了棋士应有的气势与素养。

    正是如此，佐为才会因为受到塔矢亮气势的影响，而戚到压力。

    所以佐为至今仍对自己被逼得不得不一刀斩断塔矢亮退路的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扮演指导者的身分。佐为最介意的，恐怕也是这点巴，。口

    阿光的隔壁简井组已经结束对奕，准备开始整地。也就是为了方便计算领地，而互相数对方的领地。

    「白子弱目，加上贴目是㈨目半。」

    数完川荻中学的领地后，简井说道。

    「黑子61目……」

    对方也小声地宣布完简井的领地后，自己也眨了眨眼。

    「我输了?他竟然逆转局势了?」

    川荻中学的副将不由得发出呻吟。明明在中盘之前，他都一直占有优势。虽然终盘时慢慢被追上，但他本来还有维持下去的自信。

    「收官时，对方以20目之差扭转局势……」

    这结果就连川荻中学的顾问也不相信。他推了推因冒汗而滑落的眼镜。

    棋局接近终局时，区分黑子与白子的范围，然后确认领地，这一连串的动作称之为收官。随着下子的地方不同，领地也随时会变动，所以收官需要很强的集中力和精密的计算能力。

    「谢谢指教。」

    简井的话终于唤回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僵硬地点点头。

    「你只有收宫时才不会出错。」

    加贺露出半是惊讶，半是戚叹的表情。

    序盘与中盘的时候，简井因为顾虑过多导致攻势不足，所以容易出错。然后定石的书又不在身边，让他戚到很不安，再加上顾忌过多的软弱个性，这些或许都是他下棋时的缺点，不过只要到了需要精密计算的终盘之后，便不太容易出错了。

    「是啊!目算和收官，我绝对不会出差错。」

    简井露出开心的笑容。

    「加上序盘的蠢样，算是扯平了吧!」

    加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至少简井的胜利是比赛的关键。

    「你们两个都赢了，好厉害哦，」

    阿光用夸奖似的语气对他们说道。

    「只有你一个人中盘认输。」

    加贺啪的一声拍了一下阿光的额头。阿光的差劲对奕简直不配称作围棋。至少以他的程度，绝对不可能在这次的比赛中获胜。

    如果阿光的实力真是如此，那么，之前还想要试探阿光棋力的加贺实在是戚到无地自容。

    「主将，去报告比赛结果吧！」

    只见加贺一直啪啪啪地敲着阿光，简井注意到后便拍拍加贺的肩膀。叫他去会场前面的柜台回报结果。

    经过加贺回报后，叶濑中学赛程图的线便往前延伸。不一会儿就知道下场的比赛对手是佐和良中学。

    阿光才一坐下，佐和良中学的三将突然地叫了出来。

    「咦?」

    仔细一看，原来是阿光刚才帮忙重排棋盘的其中一个男学生。而另一个则坐在简井前面。他们两人都尴尬地调开视线。

    加贺和简井都不知道比赛开始前发生过那种事情。看到他们疑惑的表情，阿光只好用笑容含混过去。虽然情况有点不妙，不过实在没办法。

    虽然才第二次比赛，不过已经是亚军争夺战了。

    加贺在这场比赛也以压倒性的棋力迅速地击败对手。

    「……我认输了。」

    佐和良中学的主将垂下头，认输了。

    因为比赛进行得太快，在旁边观战的指导老师不禁插话进来：

    「池下，为什么不进右上角?」

    原本正陷入低潮的佐和良主将抬起了头，突然问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让他肩膀抽了抽。

    「没用的。即使他进来，我也会杀掉他。」

    加贺说道。

    「只要下在3三，或许还有可能赢。」

    「不可能！」

    见到指导老师不甘心又找不到活路的样子，加贺再也忍不下去，他拿起扇子指了指棋盘上的一点。

    「就算他进来也赢不了我!」

    指导老师这才终于把目光投在加贺身上。

    「老师，拜托你估计一下目数。他选择投降是正确的。」

    虽然有点无礼，不过加贺的话确实一针见血。指导老师最后无语地呆站在那里。

    「那么，来看看简井下得怎么样……」

    加贺从椅子上起身，看向左手边简井的棋局。

    虽然盘面看起来并没有太差，不过简井的手仍然放不开定石的书。看到简井好像没有定石书就无法下的样子，加贺实在觉得很受不了。

    加贺失望地微叹着。

    盘面已来到终局。佐和良中学的副将比川荻中学的副将还厉害。加贺预估简井目前处于劣势，大概还差了五目。

    佐和良的副将跟隔壁的三将悄声说道：

    「我还以为他们很强，害我吓死了。」

    三将也点点头。

    「担任三将的人，就是大赛开始前，把我们的对局打乱，从第一手棋重新摆起的家伙嘛!」

    他看了阿光一眼，然后视线又调回棋盘上。

    「就是啊！这家伙根本不成气候!」

    阿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所以并没有听到两人间的对话。

    「看来叶濑中学厉害的只有主将而已。」

    「不成气候?」

    只有加贺听到他们的对话，他越过阿光背后看着棋局，然后露出实在不懂的表情。他困惑地搔了搔头。

    果然尽是不成熟的棋路。

    「硬是要形容的话，棋路是很有意思啦，可是这么下应该说你不够成熟呢、还是幼稚?」

    寸可寸可

    ——对啊对啊！

    站在加贺旁边的佐为心里也有同戚。

    ——连我也看不出来阿光到底有没有天分。有时候会让我惊讶不已，有时却又让我戚到无力。

    加贺忍不住靠近阿光。

    「喂，你到底有没有心要下?」

    加贺直接地问着阿光。

    「你的实力不只如此吧?你在玩吗?」

    「我是在玩呀！」

    阿光超干脆地回答。

    加贺闻言顿时无语了。

    「因为，你看，喏!」

    阿光指了指棋盘给加贺看。

    「棋盘上有九颗星对吧?这里就是宇宙。」

    「啥?宇宙?」

    突然听到阿光这么特别的想法，让加贺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嘴巴微张，只能傻傻地盯着阿光。

    「对啊，宇宙。」

    阿光点点头，手指捏起一颗黑子。

    如果棋盘是湛蓝宽广的大宇宙，那棋子便是闪耀的星星。下棋的人一颗颗地将棋子放在棋盘之上，等于是创造了一个专属的时空、世界……还有故事。

    「我就好像是神一样……」

    阿光洋洋得意地说着。

    加贺无言地看着阿光。

    竟然把围棋形容成创造世界，还真是个浪漫的诗人!

    要是平常的加贺早就马上出言嘲讽一番了，可是今天他却没有。

    加贺不仅没有笑他，甚至内心深处竟然还微微地被阿光的话给撼动了。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扪心自问，在这之前，最后一次让他戚到震撼是多久以前的事?

    是在放弃围棋开始下将棋之后，戚受到自己透过每一局慢慢在成长的时候~~心里想着永远都要继续下将棋的时候。

    那时的加贺戚到通体满足，甚至觉得自己已能参透天意。

    每下一子内心都震撼着，每下一局都能戚受到自己彷佛获得重生一样，内心盈满充实戚。

    应该是因为享受着下棋的乐趣，而且也变得够强的缘故吧。那个时候他打从内心得到无比的快戚！

    现在因为已经变得很强，所以过去的成就戚也都消失了。但是藉由跟别人对奕，可以吸收到与自己不同的棋路和思考，从中获得乐趣。当然，如果能够获胜对加贺来说更是件愉快的事。

    而阿光现在也能从下棋体会到跟加贺当初同样的心境，这让加贺心里不禁产生些许嫉妒的情绪。

    就在此时，简井神情僵硬地站起身来。

    加贺终于回神了。他注意到简井的表情不对劲想要出声唤住他，可是简井却毫不停留地跑

    出了会场。

    「逗样就是一胜一败了。」

    佐和良中的副将好像故意要对着简井背影放话似地这么说道。

    加贺一惊，看向盘面。他的不安果然成真，简井终究是没有追上。然后看到对方副将满意

    而悠哉地站了起来，加贺突然觉得他的脸看起来有点讨厌。

    加贺担心地望向简井冲出去的走廊。

    简井虽然看起来像一个安安静静的资优生，不过其实他很讨厌认输。所以他刚刚才会一语

    不发、完全不看旁人地离开位子吧，

    其实加贺在校庆上半开玩笑地骚扰简井并不是第一次。像是春季入学社团招生的时候，他

    也曾经故意去抢正要跟简井报名的学生。

    要说加贺讨厌简井吗?似乎也并非如此。应该说是他在测试简井。而简井对加贺大概也是

    抱持着同样的心情。所以他们两人间的来往总带着些微的紧张戚及距离戚。

    而之前简井跑来拜托加贺参加比赛的时候，加贺虽然当下断然拒绝，不过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后悔。毕竟这是简井第一次来找加贺帮忙。

    因为简井只开了一次口而已，所以加贺才会拒绝。如果他肯再来拜托一次的话，加贺或许会假装很勉强地点头同意吧。

    这是简井第一次的请求，因此加贺希望尽量让他能够获胜。

    加贺又望了望走廊，然后他低头看着阿光，脸上难得地露出正在思考什么事的表情。

    「喂!我没有把实话告诉你。」

    加贺凑近阿光耳边，小声地说。

    「要是没办法在大赛中获得冠军，叶濑中学的围棋社就无法得到认可。」

    「什么?你不是说只要参加比赛就好吗?」

    「笨蛋，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如果跟海王一样厉害那也就算了，不过只有简井一个人的同好会实在太夸张。是废物，完全没有存在价值。」

    「怎么会这样，」

    「不是我说的，都是学校决定的，所以没办法。」

    阿光盯着棋盘，咬了咬下唇。

    「简井怕给你造成负担，所以瞒着你没说。」

    阿光似乎没有要抬头的意思。加贺心里一急，便用力地摇晃着阿光的肩膀。

    「那你就给我认真下．」

    他把脸凑了上去，用地盯着阿光的眼睛。可是阿光的眼神却不安地飘开了。

    「让我见识你真正的实力!」

    计时器上面阿光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而已。如果依照原来的速度继续下的话，就会因为时间不够而输掉棋局。

    「啊……」

    阿光呼出一口叹息。语气充满了旁徨和迷惘。

    「一胜一负……」

    「是啊，你的输赢决定了围棋社的未来!」

    如果阿光的棋力真像第一场比赛那么差劲的话，那也没办法。当作是加贺自己错看了阿光的能力。但是加贺仍想再赌一次，赌赌看看阿光真正的实力。

    「喂！旁边的，你很吵耶!」

    听到佐和良中学的人出声抗议，加贺于是慢吞吞地抽回放在阿光肩上的手。

    阿光握着黑子，盯着棋盘。

    因为阿光思考太久，所以目前才到中盘而已。盘面的形势当然很不利，但仍有反败为胜的空间。

    不过要能反败为胜靠的不是阿光，而是佐为。

    这样下去非输不可，简井的愿望就无法达成了。阿光戚到心头一揪。

    阿光再次举起在棋盘上的手，但随后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佐为……」

    他轻轻地低唤着。

    佐为用袖子轻轻地抚了抚阿光的脸颊。

    「你下吧……」

    听到阿光这么说，佐为睁大了双眼。

    （我办不到……凭我的实力，根本赢不了……）

    阿光颓丧着肩，~心里涌上深深的难过。

    ——是你叫我不要出来的。

    佐为并不是真的故意要出言讽刺，心里也没有恶意，他只想梢梢地取笑一下阿光而已。

    但是阿光的肩膀却微微一动，然后僵在当场。

    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

    ——哇……阿光!对不起!对不起嘛，

    佐为至今从未看过阿光露出这种表情。阿光一直自信又开朗，就像现在的小孩一样，纯真又固执，所以偶尔也会让佐为戚到有点失落。

    这样的阿光竟然因为过于懊悔，而流下眼泪。

    阿光之所以开口拜托，并不是觉得佐为方便好差使。他其实是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最后才终于出声请托的。这点佐为的内心也戚受到了。

    ——阿光，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无法用自己的力量获胜。

    因为怜爱、也因为牵绊，佐为对着阿光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放心吧！

    佐为来到阿光的身旁。

    ——只要我们两人同心协力，一定可以逆转局势。绝对可以!擦乾眼泪，不要走错棋罗!开始吧！

    阿光用袖子抹抹脸，然后抬起头。

    佐为用扇子指着棋盘上的一点。

    ——18之三，碰，

    正当佐为与阿光并肩作战，一起下棋的时候，海王中学的校长正在迎接一个年轻的客人。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一趟。」

    校长对着一个端坐在沙发上，眼睛细长的清秀少年说道。

    「我听说你要考海王，老实说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不过当然是入学以后的事情。」

    听到校长尚嫌言之过早的话，塔矢亮缩了缩。

    虽然还有一阵子，不过其实最近就要举办入学考试了。所以最近塔矢亮比较少去围棋会馆，在认真地准备考试。

    看到塔矢亮迟疑的模样，校长又悠然地接着说道：

    「虽然不能保证，不过我想你一定可以考上，只要保持你原有的水准的话。」

    亮觉得很难回答于是低下了头。

    虽然国小的导师也是这么说，不过现在让对方的校长说出来，令人戚觉很奇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您说的拜托是……?」

    塔矢亮想转移话题，于是开口问道。

    「对了，就是想请你入学之后，可以参加我们的围棋社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请求。

    「不、我……」

    正当亮想抬头拒绝时，校长微微地伸出手制止。

    「我知道，社团只是教育的一环。对于将来想成为棋士的你来说，的确无法发挥实力。」

    见到塔矢亮沉默了，校长又接着说道：

    「然而你拥有任何人都向往的实力，你的存在会带给周围的人活力。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能偶尔露个脸也好。」

    「校长……」

    亮低着头唤道。

    听到他低落的语气，校长显得有点讶异。

    「我并没有像校长说的那么厉害。」

    塔矢亮的话让校长不禁失笑了。

    他是塔矢行洋的儿子，先天的条件如此优秀，再加上自两岁起就受到名人的栽培，年仅十二岁就具备了成为职业棋士的资格，塔矢亮的天赋众所皆知。等他真正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想必会为围棋界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这样的塔矢亮竟然说他自己不厉害?

    「你太谦虚了，这不像是塔矢你会说的话。」

    「不……其实我……」

    亮沉默了。

    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当作是客套的笑话，一点用也没有，他戚到有点寂寞。

    塔矢亮脑海里浮现出阿光天真无邪的脸，以及僵硬生涩的手势。他心里涌起的情绪并不是输棋的沮丧或愤恨。

    他只是戚到一片黑暗及孤独。

    他觉得自己原本身处的立足之地已经慢慢地消失了。

    这几年来，父亲总是亲自指导自己下围棋，但亮一直在寻找着。

    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具备了下围棋的才能?

    父亲塔矢名人总是笑而不语，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才小小年纪的亮，对将来的企图心以及迷惘。

    当亮又再继续追问下去时，塔矢名人则蹲了下来，让自己与亮一样高。

    「我不知道以后阿亮的围棋会不会变强。」塔矢名人坦白地说道。

    这不是亮心里期待的答案，他低下头，名人用手拨开他的浏海。

    塔矢名人又微笑地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以后阿亮的围棋能不能变强，可是我知道阿亮已经拥有了两项非常特别的围棋才能。」

    亮闻言惊讶地抬头，塔矢名人则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他所拥有的两个才能，其中一个是对围棋努力不懈的心，另一个则是热爱围棋的心。塔矢名人是这么跟亮说的。

    「要满怀热诚地挑战围棋、绝不逃避，要带着尊敬以及戚谢的心情。如果是阿亮的话，一定可以做到。」塔矢名人对亮这么说。

    这句话一直都是亮的宝物。

    无论是连续输棋而陷入停滞的时候，还是心生迷惘的时候，亮总是想起父亲的话而重新获得力量，再次向前走。心怀自信，朝着前方迈进。

    但是亮现在却提不起力气。

    能够从高处引导亮的光芒不在，他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以及空虚。

    「我一点也不厉害……」

    亮彷佛说给自己听般低喃着。

    第二次比赛的亚军争夺战，叶濑中学因为阿光反败为胜的关系，确定进入决赛。

    「真的吗?」

    简井从外面回来以后，听到加贺的通知，于是惊讶地问道。

    加贺邪邪一笑，用拇指比了比会场的前面。

    赛程表上写着叶濑中学的线条又往前延伸。简井不断眨眼，然后又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着。

    「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加贺用下巴顶了顶比赛完正在收拾的阿光的方向。

    「我很期待决赛，说不定可以得冠军呢!」

    「真令人不敢相信……」

    把定石书当作护身符的简井，眼眶泛红。

    「简井！把书给我扔了！」

    加贺用食指戳着简井的胸口。

    「咦……」

    「你不需要看书。扔了它！你应该从扔书做起!」

    他抽起书，无视于简井的抗议声，然后丢进垃圾简。接着他回过身，再一次用下颚顶了顶阿光的方向。

    「还有他。到底他会像第一回合一样下得超烂呢?还是会像刚才一样下得很精彩……」

    阿光注意到加贺的视线，于足回过头来。他应该是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可是却满脸笑容地转向他们。

    「下一场定胜负!」

    加贺似乎对着简井也对着自己说一般，看向赛程表。

    决赛的对手，想当然尔，便是海王中学。

    结果，亮对于海王中学校长的提议还是决定语带保留。

    见到亮表现得不是那么积极，于是海王中学校长也没有再勉强他了。

    「那就请你再想一想。」

    「是的。」

    亮梢梢露出放心的样子。

    亮与校长一同走出了校长室。他似乎是想送塔矢出去的样子。毕竟，他还是对亮充满了期待。

    「父亲要我代替他问候校长。」

    亮传完话，校长便戚怀似地眯起眼睛。

    「当他还是海王的学生的时候，我是他的导师。」

    校长之所以会这么亲切地看着亮，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前的学生现在功成名就，而他的儿子也带着独特的光芒即将入学。这对一个老师来说，实在足无比的幸运。

    「我偶尔会和他对弈呢!」

    当然是让了我很多子……校长笑着补充说道。

    对亮来说，校长的话听起来似乎还很遥远。

    参加社团的事情应该暂时推掉了吧。

    才华洋溢的人会给周遭的人带来活力。亮虽然十分赞同校长的话，但是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他的思绪又飘回进藤光的身上。因此，他一时没听到校长正在叫他。

    等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时，发现校长已经站在走廊旁边对他招招手。

    「今天正好在举办国中围棋大赛。请你参观一下我们学校的围棋社，实力不错哦!」

    所以特别选在今天叫他过来吗旦兄对于校长的安排愈来愈觉得困惑。

    「我知道海王的围棋社实力不凡。」

    「别这么说嘛!你看，就在哪里。」

    亮放弃般地点点头。反正只是稍微参观一下，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看起来似乎正在比决赛的样子。」

    被校长催促着，亮只好礼貌性地进去看看。

    一瞬间，亮立刻双眼圆睁，全身僵硬。

    亮的视线正投在阿光身上。

    「进藤……进藤光?」

    亮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的人。

    不过眼前的人却不是幻影。进藤光身上正穿着不知道哪一所国中的制服，坐在对奕的位子亡。

    亮好像被牵引着似地，踏进了会场。也没听见校长阻止的声音。他穿过人墙，来到阿光的背后。

    亮看了一眼棋局，不禁吞了口口水。

    棋局还在序盘而已。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白子似乎已经掌握了整个棋局。就彷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段日子戚觉不到的情绪，包围了亮。亮觉得现在正在下棋的人就好像是自己一样地让人兴奋。

    !15之十，扳。

    佐为指着棋盘，而阿光则迅速地用着仍旧僵硬的手势放子。

    佐为不仅要赢，他还想要引导出海王中学三将的棋力。一场好的对奕，是要靠双方一起努力的。

    ——阿光，你听好。

    佐为在阿光耳边低声说道。

    ——不要像人偶一样呆呆地放棋子，要仔细观察我的每一手棋，戚受棋路的推栘。

    （棋路的推栘?）

    佐为一边用眼角注意着三将，一边朝阿光点头示意。

    ——今后我的每一盘棋，都是下给阿光看的，

    海王三将脸上露出焦虑的表情，因为阿光竟然比他预料的还要厉害。

    海王中学的三名选手在迅速赢得决赛的资格后，便去看了一下叶濑中学与佐和良中学的对奕，也就是顺便观察下一轮会遇到的对手。

    可是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戚觉到阿光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心里自信地认为绝对能跟历年一样获得冠军，因此早早地退席了。

    ——17之四。

    阿光的手随着佐为的声音移动。

    ——仔细看好每一步棋的走法。

    佐为的声音静静地响起，在阿光心中激起一阵涟漪。

    阿光依佐为所言，凝视着棋盘。

    ——在棋盘上解放你的心，用心在每颗棋子上，用心体会棋子的走向。

    似乎有阵微风，轻轻吹拂过棋面。

    随着阿光的手、随着对方的手的动作，当一颗颗新的棋子被放在棋盘上时，每颗棋子也跟着散发出光芒。有的棋子变得耀眼，有的棋子变得黯淡。

    生与死的流转正在上演。

    「看清棋路的走法……」

    阿光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蕴藏在围棋之中的奥妙。不仅仅是输与赢的竞争，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喜悦、发现，以及真理。

    阿光再次眨了眨眼。

    这些棋子的排列有什么意义?还没有放子的地方究竟又在等待什么?

    视野自然地变得宽广，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阿光，你应该已经办得到了。

    阿光的身子顿时灵活了起来。他的手伸向棋盒，棋子像被吸附住似地，停留在他的指尖。

    ——这就是你的第一步!

    阿光抬起手。

    ——18之五，扳。

    不待佐为的话说完，在佐为开口的瞬间——甚至还稍微早了一点点，阿光放下棋子。

    棋子碰撞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光，你已经觉醒了。

    阿光凝望着盘面。

    在与塔矢名人对奕之时，曾经一闪而过的东西……阿光的才能开始运作了。

    他现在可以看到一切，可以戚觉到一切。棋子的流转、该下子的地方、该下子的时机……

    余音方歇。

    下了那一子的手戚仍旧残留在阿光的手上。

    此时，塔矢亮也瞪大了双眼。

    「这是……」

    他溢出一声叹息。

    亮注意到与阿光第一次对奕时，还有第二次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全力与阿光对局时，那个时候在阿光的身上，并没有戚受到现在的这些东西。

    真希望……

    亮不禁对着至高无上的神明祈祷着。真希望现在的对奕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一直注视棋面的加贺，似乎戚到疲累地叹了一口气。

    「我输了……」

    海王中学的主将听到加贺认输，脸色仍然没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谢指教。」

    他淡淡地说完，便开始整理棋子。

    加贺双眼微眯，看着对方的主将，眼神里透出赞赏的眼光。

    传说海王中学很厉害，事实上，在这个区域所举办的围棋比赛，海王中学一直都是冠军，就连全国大赛也是常胜军，而且甚至连续几年都在全国大赛中独占鳘头。

    加贺放弃后便看向隔壁的简井。

    简井大概也束手无策吧?看来叶濑中学的一路晋级要在此时划下句点了。

    就在此时，他的眼神瞄到旁边围观的观众。

    加贺身子一僵，他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死对头就在那里。

    他想也不想地站了起来，却注意到塔矢亮的目光焦点正对在阿光的身上。

    并不是偶然，塔矢亮的眼神热切地凝视着阿光移动中的手。

    到底是什么事?竟然吸引着塔矢的目光。与过去的因缘相比，其实好奇心占了大部分。

    于是他从位子上站起，越过简井，开始走了过去。

    而简井此时正陷入长长的沉思当中。他缓慢地放下一颗棋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惨败的样子。

    就算简井能发挥擅长的收宫，对于现在的劣势也无济于事。

    似乎非认输不可了。简井抱着输棋的心理准备，按下计时器。

    而觉得自己必胜的海王中学副将，则是立刻迅速地下了一子。简井看到他的棋步，不禁睁大双眼。

    「咦?」

    他的心跳顿时加快。

    「好，看我的．」

    他一边小声地叫着，一边放下棋子。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

    副将惊讶地皱起眉头。下一秒钟，他也小声地叫了出来。他站起身，表情显得扭曲。

    盘面上，他下完那一子后，简井紧接着的那一子让棋局整个逆转。

    从中盘进入终盘后，局势会不停产生变化。为了不要犯错、为了能够看透对方的疏漏，而立即趁虚而入，都必须要维持高度的集中力。

    海王中学的副将应该就是太小看叶濑中学。因为过于轻敌，以致于犯下致命的错误。然而，简井却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我赢了!」

    简井在内心呐喊着。

    序盘的时候错误没有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贺把定石书丢掉的缘故，他比平日更毫无顾忌地下着棋。

    照这个情形看来，应该可以赢八目。简井用力地握紧手中的棋子，他有自信在收官的时候不会让对手反败为胜。

    另一方面，海王中学的副将则是焦躁地咬着指甲。

    他刚刚在看准决赛的时候，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就是简井收官的精确能力。这样一来的话，简井应该不会在收宫的时候出错。

    若是如此，与其在终盘时惨败认输，不如现在就先投降。

    「我输了……」

    海王副将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这句话来。

    「啊?」

    简井看向对手，结果眼镜便顺势从鼻梁滑了下来，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不可靠的样子。

    他望着垂头丧气的副将，以及耳边残留着对方投降的声音。简并不禁满脸涨红，刚开始只是小小地欢呼，最后便一口气叫了出声。

    他第一个想要通知的便是主将加贺。

    他不管还半挂在脸上的眼镜便马上转向左边，然而加贺的位子却是空的。于是他反射性地转向右边。

    映入简井视线的是，正聚精会神凝视着棋盘的阿光。

    「进藤……同学……」

    简井才唤完名字，便无语了。

    因为阿光的周围笼罩着一股神圣的气氛。

    阿光安静庄严地凝视着棋盘。

    而且，其他观局者也都是如此。站在阿光斜后方的加贺，以及其他学校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敬畏的表情。

    ——到此为止了。

    佐为说着。除了阿光之外，谁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棋盘上盈满了平静之美。

    加贺的叹息声打破了持续很久的安静。

    「赢了……」

    话一出口，每个人都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海王中学的三将无语地垂下头。

    佐为带着戚慰的眼色看向他。

    ——这孩子也很厉害，竟然能撑到这里。因为你有这般实力，才能完成这个棋谱，你应该戚到自豪。

    佐为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有一只手也放在海王中学三将的肩膀上。

    原来是海王中学的指导老师。

    「你下得很好。」

    老师朝三将点点头。

    「谢谢您，尹老师……」

    似乎心里涌现了终于下完的戚受，三将再次低下头，抹去汗水及泪水。

    鼓掌声此起彼落地响起。掌声是给予经过一场辛苦奋斗后，终于比出一场让人出乎意料的结果的两人。

    「不会吧，海王中学竟然输了!」

    「叶濑中学赢了?怎么没听过他们?」

    这个结果绝对不是大家能预想得到的，也正因为如此，阿光的心里才会盈满了喜悦。

    围棋大赛的负责人走了过来，环顾了叶濑中学以及海王中学的选手们。

    「那么，叶濑中学以两胜一败获胜。」

    「是、是是是，」

    简井跳起来回答道。

    就在此时，有一个海王中学的学生眨了眨眼睛。

    「咦?」

    他目不转瞬地盯着阿光的脸看。

    「果然是进藤家的阿光。我记得你不是小学六年级而已吗?」

    于是，阿光与加贺的全身都瞬间僵住，动也不动。就连四周观局者的视线也一起投向出声的那个学生。

    然后目光再度回到阿光身上的时候，戚觉又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或许过了几分钟。等到回神时，阿光已经被大会负责人叫去问起话来。

    于是阿光被逼得不得不自首承认自己不是国中生，然后简井泪眼汪汪地袒护着阿光，接着加贺又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帮简井辩解，造成了极大的骚动。

    「没办法。」

    大会负责人了解所有事情的原委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做不对，不过想到他们宁愿做出那种事都要来参加比赛，不禁让人心生同情。然而还是必须要对叶濑中学作出处分。

    「叶濑中学失去资格，冠军是海王中学!」

    「是，非常抱歉。」

    简井坦率地低下了头。

    可是反而是阿光不能接受。

    「那围棋社不就……」

    ……该怎么办?阿光还想继续问下去，不过加贺却挂着邪邪的笑容凑了上来。

    「之前跟你说的那些没拿冠军就完蛋的话，都是骗你的。」

    看到阿光眼睛睁得像铜钤般大的样子，加贺笑咧了嘴。

    「所以你赢了不是吗?」

    「什么．」

    「终于可以回到将棋社了。」

    加贺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竟然戚到通体舒畅，真令人不可思议。长期积压在加贺心里对围棋的遗憾及烦闷，还有其他种种的心情，都在此时彻底烟消云散。对加贺面言，围棋已成过去，将棋才是他的未来。

    他的眼睛不期然地与塔矢亮对上了。

    塔矢亮看着加贺的眼神丝毫没有动摇，不知是已经对他毫无记忆，还是加贺在他心里一点威胁分量也没有，已经不得而知。

    虽然心里有点怅然，但加贺并不愤恨。

    擦肩而过的重逢，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有缘，必定还能再次相遇。

    塔矢亮的目光仍旧胶着在阿光的身上，加贺见状，便轻轻地敲了敲阿光的肩膀。彷佛在交棒一般。

    「塔矢亮……」

    阿光看到亮的身影，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亮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原本看起来好像皱眉瞪着他一样的塔矢亮，突然眉头一层。

    「很精采的一局……」

    「咦?」

    亮出乎人意料的发言让阿光略显狼狈。

    「我太不甘心了，为什么对弈者不是我?」

    听起来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嫌恶。亮的语气毫无杂质，充满了直丫心。

    「啊……」

    阿光顿时语塞，他看了看身旁的佐为。

    「我终于了解到，不超越你，我就无法达到神乎其技。」

    亮直视着阿光。

    「所以，我不会再逃避了。」

    曾经因为阿光而陷入黑暗，身心动弹不得的亮，现在却也再次被阿光所散发出的灿烂光芒指引出一个方向。

    亮注意到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戚。由于被比自己更为强大、看不见尽头的高深实力震撼而由衷戚到胆怯。

    尤其眼前的阿光又与自己同年，这种恐惧戚更加倍滋长，最后束缚了亮。

    不过在看到刚刚阿光的那一盘棋之后，亮又寻回了自己的本心。

    也就是对奕的喜悦。无关乎输赢，而是一种更内在的东西。

    如果刚才享受对局的是自己，应该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吧!可是自己却只是个旁观者，这让亮戚到无比的遗憾。

    ——阿光，刚才那一盘棋，你有没有戚觉到什么?

    戚受到亮的眼神，佐为如此问着阿光。

    阿光微微闭起眼。

    方才的对局浮现在脑海里。棋盘上的棋子如同诞生及殡落的星星般重现在眼前。

    广大无边的宇宙。从远方而来的风吹拂着阿光的浏海。

    阿光张开眼，轻轻颔首。

    佐为见状，心里满是喜悦。他不发一语静静地靠近阿光。

    （佐为，莫非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佐为只是淡淡地笑了，什么也没说。

    终于，阿光的视线从佐为栘到塔矢亮的身上。

    亮没有回避，他正面凝视着阿光。不过其实，他凝望的对象应该是佐为。

    阿光心里这么想着。塔矢亮应该会用尽全力追赶佐为吧!拚命地追，如果是塔矢亮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追上。

    然后阿光回过身去。映入眼前的是赛程表。小小的比赛、小小的一步。

    阿光仍然远远落在佐为和塔矢亮的身后，脚步仍然不稳。

    但是却真真切切地朝前踏了一步。

    阿光朝着神乎其技的境界，迈出了他的第一步。

BOY MEETS GHOST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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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O vs.HAZE

KAIO vs.HAZE 一卷全

    第一局

    春天时分，进藤光也成为中学生了。

    跟可以穿便服上学的小学时代不同，中学生必须穿着立领的制服出门。

    制服穿在阿光的身上看起来还是松垮垮的，手穿过袖子的时候，皮肤接触到的外套内衬感觉冰凉凉的，让他开学典礼那天早上穿衣服时差点跳了起来。不过最近阿光似乎已经习惯了。

    另外，阿光也总算不会因为变成国中生而感到难为情了。

    跟小学不同的是，中学有各式各样的科目。每个科目都会换一位不同的老师。此外，还有下课后的社团活动。这些新鲜有趣的事物，最后也渐渐变成每天的例行公事。

    阿光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围棋社。

    围棋社虽然被称作『社』，可是并没有专属的社团教室，社团活动也是跟担任顾问的玉子老师借用她负责保管的理科教室来举办。

    「没办法啊，因为社员只有我一个人嘛！」

    社长筒井公宏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这么说道。

    「今年有进藤同学加入我就很开心了。」

    站在阿光和藤崎明的面前，筒井稚气的脸庞灿烂地笑开了。

    ——其实我也在耶。

    有个袖摆在阿光的身旁轻柔地飘动着。

    那是一位身穿和服，容貌俊雅的平安贵族。唯一看得到他的人只有阿光。他便是藤原佐为。

    两人在去年相遇，那时阿光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学生。

    事情的始末是阿光在爷爷家的仓库中发现了佐为寄宿的棋盘。听到佐为声音的阿光回应了他，佐为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佐为经过一百四十年后再度苏醒，都是为了神乎其技之路。

    接着两人便开始奇妙的同居生活，阿光也慢慢开始下起原本毫无兴趣的围棋，目前的态度还算积极，他的命运也因佐为而产生了改变。

    （佐为，你应该不算社员吧，）

    ——阿光你好过分，我的心情跟大家是一样的！只是大家看不到我而已。

    佐为强力地反驳。

    （什么叫做『只是』看不到，这才是问题所在吧！）

    阿光随口回道。不过这时候筒井却说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要是藤崎同学也加入的话，不就有三个人了？」

    「不行不行不行！」

    阿光超级大声地叫了出来。

    「绝对不能让她这种人进来！」

    小明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尖声问道：

    「为什么啦……」

    「不管怎样就是不行，女人下什么围棋，太不恰当了！」

    「哪里不恰当呀，」

    ——阿光，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即使在平安的京城也有很多女性下围棋呢，

    阿光一说完马上被围剿，小明和佐为两边同时发难。

    ——清少纳言殿下和紫式部殿下都很爱好围棋喔。上次上课有提过，对吧？

    不管是从证据，抑或是阿光最不擅长的历史观点来看，一把历史搬出来说，他的立场马上就显得薄弱。

    「不管怎样！」

    冈光又提高声量说道：

    「用玩玩的心态入社，只会让人觉得困扰而已！」

    「哼，人家也只是说说罢了！」

    「没关系，就算藤崎同学只是来参观也完全OK的，」

    由于筒井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补上这一句。

    对筒井来说，去年、前年，都只能一个人孤单地解着诘棋，跟那时比起来，现在的理科教室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就算只有这样，他也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才不OK！」

    阿光的表情突然一变，语气激动地说道。

    「咦？」

    筒井和小明的双眼都睁得大大的。

    二这样就只有两个人而已啦，」

    「这不是看也知道吗……」

    「不是，男的！不行啦，」

    「我听不懂啦，」

    小明露出一脸困惑又赌气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也听不懂你的意思。」

    筒井亦一脸迷惑地对着阿光说道。

    「就是围棋比赛啊，最少要三个人，只有两个人不能参加啦！」

    「啊……」

    筒井倒抽了一口气，小明和佐为也一样。

    ——这么说来，围棋比赛好像要有主将、副将、三将三个人一起去吧！

    佐为想起了比赛规则。

    「啊~~！我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阿光双手抱头。才加入社团，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达成了什么事情一样，真是丢脸。

    「不是只要有社员入社就好了吗？很简单呀，」

    小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入社……要怎么做？」

    「募集社员就好了吧，在玄关的公布栏贴出公告，或是可以在其他班级张贴海报啊，」

    「海报？」

    阿光的表情就好像吃到什么苦苦的东西似的。

    「什么啦！」

    「如果还是没人人社，那心血不就都白费了！」

    「可是不画画看怎么知道，反正阿光你一定只是觉得要画海报很麻烦吧！一定是这样没错！亏你还是社员耶，」

    小明淡淡地挖苦道。因为她觉得刚刚被阿光拒绝的方式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稍稍地反将他一军。

    「要画是没关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那不然还有其他点子吗？除了海报以外？」

    小明毫不放松的逼问让阿光顿时语塞。

    「好！决定了！海报作战开始，」

    「作战开始，」

    面对精神奕奕地将双手握拳举起的小明，阿光也附和道。

    但是小明的作战却意外地遇到了瓶颈。

    围棋社将大大的海报贴在学生布告栏上，的确引起了一点注意。几乎每个学生都会在海报前面停下脚步，但却丝毫没有入社的意愿。

    「围棋社……有这种东西啊？」

    「我倒是知道有将棋社。」

    每个人都歪着头，仔细地盯着海报看。

    「伤脑筋！这么大一张，我们的海报就没地方贴了。」

    如果只是歪着头看那还好一点。但像现在就有两个穿着运动服的体育部学生皱着鼻子说道：

    「没关系，就撕掉吧，反正是个不管有没有都没人知道的社团。」

    其中一人说完，便把手伸向海报并将它撕了下来，发出很大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混蛋，你们在干嘛，」

    阿光一边大吼，一边挥舞着拖把，冲向两个男同学。

    「阿光，住手！快住手！」

    虽然小明在后面拚命阻止，可是阿光并没有停手的打算。

    「你竟然敢把海报撕破！」

    「啊，干嘛啦，你这小鬼！」

    「脏死了！」

    男同学们眼看自己好像快要被拖把扫到的样子，连忙往后退。

    ——阿光！冷静点！

    （你闭嘴！）

    虽然佐为想要试着安抚阿光，不过还是无法平息阿光的愤怒。

    「竟然把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海报给撕了！」

    阿光挥舞着拖把追在两名男同学的后面，到处跑来跑去。

    最后压制住阿光激动情绪的是听到骚动而小跑步过来的筒井。

    然而阿光与男同学问的情势依然一触即发。

    「海报贴在这里让人很伤脑筋耶，」

    「反正不管围棋社有没有贴海报，还不是一样不会有人参加，你们好歹也惦惦斤两吧！」

    男同学们将海报插进空白的地方，贴了上去。

    「你说什么！」

    「进藤同学，住手！住手，」

    阿光握住拖把的手顿时再次收紧，筒井见状后连忙用尽全力按住他。

    男同学们贴上去的似乎是篮球社的海报，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对方的海报确实比阿光的要成熟多了。

    看到那张海报后，马上就有人出声说道：

    「我们学校的篮球社很强，实力强的人权力也大。「嗯，这也是当然的吧！」

    火大的阿光立刻转向出声的人。

    「啊，是你！」

    来者一头蓬松的乱发，加上锐利的三角眼，而且还无视校规的解开扣子露出胸膛。他就是加贺铁男。

    「围棋社还直：羊苦呢！我们将棋社比围棋社好多了！」

    加贺邪邪地冲着阿光笑并补充说道：

    「如果你厌倦了围棋社的话，随时欢迎你加入将棋社喔，再见！」

    加贺话一说完便快速退场，让人根本找不到空档去反驳他惹人厌的话。

    ，

    「就是这么回事，围棋社也好好努力加油吧，」

    篮球社的两名社员也追随着加贺的脚步走掉了。

    「可恶，」

    虽然阿光愤怒地跺着脚，不过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现场只留下被撕掉的海报，还有被抢走的布告栏。留在原地的两名围棋社社员、小明，再加上佐为，众人都感到莫名的浓浓挫败戚。

    「可恶，加贺那个混蛋，」

    阿光一边碎碎念，一边用胶带将破掉的海报黏好。

    「他自己先强迫我参加围棋比赛，现在居然又叫我厌倦以后去将棋社！」

    之前在各个中学的冬季围棋联合比赛时，因为怪异的巧遇，使得阿光在加贺的强迫下假扮国中生，和加贺、筒井三个人一起参加了比赛。

    最后打败了强校。海王中学，华丽地赢得冠军……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因为阿光的年龄曝了光，还是丧失了资格。

    那个时候还觉得加贺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可是现在身为将棋社社长的加贺却用不屑的态度对待围棋社。

    「加贺呢？他不再下围棋了吗？」

    「嗯，他说要专心下将棋，不会再来围棋社了。」

    筒井垂下眼。

    筒井是最清楚加贺高超和精湛棋力的人，也是最不想拜托加贺的人。

    羞愧与寂寞正是现在的筒井对加贺抱有的两种感觉。考量过彼此的希望和志向以后，这样的距离也许刚刚好。

    「虽然招募新血很重要，不过光这样也很无聊吧！难得大家都在，一起去理科教室下一局吧？」

    筒井把补好的海报重新贴在布告栏下方的空间后，便笑着转向阿光和小明。

    现在叶濑中学围棋社仅有的器具，只有老旧的棋盘和数量不全的棋子。

    ——这个棋盘坏得好严重喔，

    佐为站在旁边探头采脑的。

    （别抱怨了！毕竟这个以前是玉子老师的爸爸所使用的。）

    初学者的阿光执黑棋，筒井则执白棋。

    他们一边下着棋，一边自然地聊到冬季围棋大赛。

    「虽然最后在大赛中失去资格，不过审判长说的话真让人高兴。」

    筒井的话马上就勾起阿光的回忆，他也点点头。

    评审不但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劈头狂骂，反而很看好阿光他们的样子，甚至还说希望他们明年能正正当当地组队再来参加。

    阿光只要想到那时评审和善的态度，就备戚温暖及窝心。

    于是，下次一定要正式地参加比赛的心情又变得更加强烈。

    「阿光有那么厉害吗？」

    小明看着棋盘，天直一地开口问道。

    ——她问你厉不厉害呢！赶快回答吧！

    佐为用一脸暧昧的笑容看着阿光．

    「你很烦耶！」

    阿光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被大家看好，都是因为佐为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他都是依照佐为的指示下棋而已。

    这是当然的，阿光曾经这么想过，但总有一天他也会变强！自己曾有这样的戚觉。不过现在的他仍然跟不上佐为的脚步。

    「嗯……我也不太清楚。」

    筒井干脆地下完子后，代替阿光回答。

    「他只要陷入困境时就会发挥难以置信的力量。可是现在和我下棋，又比不上我。」

    阿光闻言缩了缩肩膀。因为自己的实力正如筒井说的一样，所以让他完全无法反驳。

    「什么嘛！阿光果然不怎么样嘛！」

    但是小明的笑容却让阿光觉得很火大。

    「什么怎样不怎样，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就是因为是别人的事才会这样说嘛！」

    「可恶！吵死了！」

    阿光夸张地朝着天空大声咆哮。因为这个青梅竹马说话完全不留余地，什么都敢讲。

    「啊，进藤同学，你下那里对吗？」

    筒井没有错过阿光的失手，迅速地放下棋子。

    「啊啊啊！都是因为小明那家伙随便插嘴，可恶！」

    「又是我的错！」

    「你快回家去啦，」

    阿光大声地叫道。

    ——哦，不能打吃第八子喔！阿光。

    （佐为！你也闭嘴！）

    不能再这样被扰乱注意力了。

    「你凭什么命令我，」

    「小明你很吵耶！」

    「明明是阿光比较吵，」

    「烦死了！」

    似乎光靠嘴巴吵不过瘾，阿光还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如果旁人看来，他们就好像正在热闹地进行社团活动的样子，就在这时候……

    「进藤！」

    有人从正对操场开着的那扇窗户外头叫着阿光的名字。

    阿光惊讶地回过头，然后顿时睁大了双眼。那里正站着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你不是塔矢吗？」

    阿光急急忙忙地冲到窗边。

    那个人就是塔矢亮。

    阿光最后碰到塔矢是在围棋比赛的那一天。

    明明从那时到现在还没超过三个月，可是亮却透着一种好像已经变成大人的成熟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高不少的关系。

    他穿着不同于叶濑中学的蓝灰色制服，眼神直直地望着阿光。好像刚奔跑过一会儿，呼吸显得有些喘。

    ——他为什么特别过来这里呢？

    佐为的疑问跟阿光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塔矢穿着海王中学的制服。好像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反而跑过来这里的样子．

    亮没有回答阿光的问题，他的眼光瞄了理科教室以及老旧棋盘一眼后，微微地皱起眉头，然后又把眼神调回阿光身上。

    「进藤，像你这样实力坚强的人，为什么会参加学校的围棋社呢？」

    「咦……」

    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围棋社，任谁都会觉得不太高兴，不过亮已经没空去注意自己有没有失言了。

    「你不会再去围棋会馆了吗？」

    当阿光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时，亮又用更热切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几乎都会待在那里。而且——不管我和谁对弈，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的事情。想着你会如何回应我走的每一步棋。」

    亮一口气把话说完。

    阿光就不用说了，筒井与小明也一脸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名少年，现在已经被众人视为职业棋士检定的准合格者。他的父亲则是在围棋界拥有最高地位「名人」称号的塔矢行洋。而像亮这样的少年竟然对阿光如此热切地说着这些话。

    「我在等你——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句话。」

    亮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装模作样或是在犹豫些什么，这点阿光也知道。

    他直一的是追阿光追到这里来的。

    「……」

    阿光默默地盯着塔矢亮。

    ——阿光？

    因为沉默的时间有点太久，佐为担心地催促阿光快点回答一

    「我……不会和你对弈的。」

    「什么？」

    亮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有点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答案。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r：」

    「我要和筒井学长留在围棋社努力。」

    阿光背向亮的脸，转而面向筒井。

    「筒井学长你说是吧？我们还要一起去参加比赛。」

    「咦……啊，是啊。」

    简井茫然地点点头。

    阿光没有去看亮的表情，他将手伸向窗框。

    「你不和我对弈？那……进藤！」

    亮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困惑比较恰当。

    阿光好像要遮住塔矢那疑惑的表情似地，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了起来。

    「进藤！」

    亮惊讶的声音透过玻璃传了进来。

    阿光不仅关上窗户，甚至拉上了窗帘。然后转身背向窗户。

    虽然塔矢亮的声音不再传来，不过阿光全身的细胞都能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

    筒井与小明都用试探的眼神瞧着阿光。

    因为亮突然的挑战宣言，还有阿光傲慢又顽固的态度，让他们两个一头雾水。

    但是从阿光守口如瓶的态度来看，似乎还是不要随便问他比较好，阿光确实给人这种戚觉。

    ——阿光……

    佐为也只是静静地望着阿光的睑。

    阿光不用问也知道佐为接下来还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你等我……）

    沉静但坚定的声音。．##（等我……追上你，）

    海王中学是一所实施国中、高中一贯教育的私立学校，学校的宗旨主张文武双全。其校誉与活动不仅在东京都内，甚至在全国都颇富盛名。

    而海王的围棋社也获得过好几次的全国冠军，光是国中部的社员便超过五十名。不过，没有一个人是抱着玩玩或是打混摸鱼的心态来参加社团的，甚至连得到正式的资格也是十分困难。因为围棋的团体赛比赛中男女只能有一队代表，如果想在团体战中出赛的话，分别只有三个名额而已。

    就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围棋社中流传着一个谣言。

    过了几天后，那个谣言便被证实了。也就是说，塔矢亮真的加入了海王的围棋社。

    听到这个消息后，社员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打算漠视他，也就是柔性的拒绝——

    骗人的吧？明明就是已经具有职业水准的家伙，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还要参加这种业余、甚至是国中部的围棋社团呢？

    另外一派则是强烈的拒绝——

    别开玩笑了，难不成是校长拜托的吗？所有的正式选手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吧！何况我们自己也不想要这样，毕竟出赛选手的名额无论怎样都会被他占走一个啊，

    可是，无论是哪一派都不改反对的态度，围棋社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浮躁而紧张。

    与塔矢亮同年龄的社员十分敬畏这个已经站在高处的强者，而年长的学长、学姊则明白自己与他所具备的才能有着悬殊的差别，所以不仅害怕塔矢亮的出现，也对他有所忌惮。

    于是，终于到了新社员开始参与社团活动的这一天。

    在之前被当作围棋大赛会场场地使用的这间大房间里，二、三年级的学生跟以往一样选择自己顺眼的对象练习，新社员则是与新社员一起下着棋。棋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着，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全体社员皆暗吃一惊，身子动了动。

    「尹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亮扫过教室一眼，视线马上对上目标人物。

    面对众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以及故意视若无睹的态度，光一点都不为所动，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发现，这也是平常已经习惯被注意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亮看着的对象正是顾问老师。

    「对不起，因为班上有事所以迟到了……」

    「没关系，我听你们导师说过了。」

    尹老师沉稳地点点头。

    当亮出现的瞬间，房间四周的空气顿时凝结，所有人都呈现警戒状态，将目光投向尹老师##和亮两个人。

    「这么一来，所有的社员都到齐了。」

    尹老师似乎也没注意到社员们表情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所有的社员。与亮不同的是，其##实这是尹老师的演技。．因为如果连尹老师也注意到的话，势必会对社员造成不必要的紧张戚。

    「一年级的起立！」

    依照尹老师的指示，大家停止对弈。一脸生涩的学生们站了起来，椅子的碰撞声响起。

    尹老师让他们面对着坐在教室正面的高年级生，排成一列。新社员因紧张而显得僵硬，和正用打量的眼光互看的二、三年级学生正面对面。

    「为了六月的比赛，我们大家一起加油吧，请高年级生多多照顾新社员。」

    「请各位多多指教。」

    尹老师介绍完后，新社员一起低头行礼，初次会面便结束了，非常简洁俐落。

    「那么大家继续下棋吧，」

    众人再次各自回到座位，只有亮待在原地不动。为了要检视新社员的棋力，所以正让他们互相对弈，亮则因为迟到而没有对手。

    「你的对手……我看看……」

    尹老师看着教室四周。

    「老师，让我跟他对弈吧！」

    一名学生举起手，他面前的棋盘和里面的棋子都已经整理好了。从他娴熟的语气可以知道他是三年级的学生。

    「美和吗？也好。」

    尹老师先是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想到什么似地摇了摇头。

    「啊……还是不要好了，我自己来吧，塔矢，到这里来。」

    尹老师示意亮坐在教室一角的空位上。

    叫做美和的学生则一直盯着走开的两个人。

    「怎么了？」

    正在下棋的对手抬起头，惊讶地问道。

    「老师还是顾虑到我的立场了吧，」

    「啊？」

    「要是三年级的社员轻易地输给一年级，一定会很……」

    一定会很难看吧——应该是这样没有错。不仅美和自己会没面子，可想而知，教室的气氛也会变得愈来愈僵，所以尹老师才会让自己作亮的对手。

    尹老师坐下后便立刻将手探向棋盒。

    「那么，让我拿白子吧！」

    依惯例，通常执白棋的多是经验者或是上段者。尹老师将棋盒的盖子放在棋盘旁边。

    「好的，请多多指教。」

    亮轻轻地点头，并俐落地放下棋子。

    尹老师也放下了第一子。

    「听说你是塔矢名人的儿子？」

    「是的。」

    「有意思。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亮因为判断不出老师的意图，所以只是含糊地垂下眼。

    尹老师一定早就从导师或是直接由校长那边听说过亮的资质了。可是他却再次跟本人确##认，并用试探性的口吻询问。为什么特别选在这个时候呢？亮的心里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尹老师瞧见亮脸上微妙的表情，于是开口说道：

    「我原本在韩国一边当教师，一边教小孩子围棋。当我有机会来到日本时，也决定要来这里教围棋。」

    ，

    虽然围棋的起源是中国，但众人都认为使它成熟并蓬勃发展的是日本，也因此日本的棋力才会凌驾于中国和韩国之上。

    但是最近的势力版图渐渐出现了变化，韩国与中国也逐渐抬头。

    「老实说，我刚到日本时非常失望，日本小孩的围棋实力根本就不怎么样。」

    尹老师似乎为了要显示他的惊讶而耸了耸肩。

    「那是因为韩国的围棋太兴盛了。」

    「没错，韩国有着类似日本的补习班一样的围棋班，而且每问补习班都盛况空前。」

    放棋子的声音悦耳地响起。

    「不过，就在去年我来到海王任教后，也改变了想法。」

    尹老师挺直身子，望着教室。没有一个人在私下交谈或是混水摸鱼，大家不是认真地进行对弈，就是小声地研究棋谱。

    尹老师的脸上露出微笑。

    「这里的孩子们比起韩国的，一点也不逊色。」

    话才说完，尹老师忽然问又变回一脸严肃的样子。

    目前棋局正要进入中盘阶段。

    「但是人外有人。」

    「啊……哪里？」

    亮面露窘态，低下头来。

    不过尹老师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亮大厌意外。

    「我说的是叶濑中学的进藤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亮的表情顿时一僵。

    「就是以叶濑中学的队员身分，参加中学团体赛的孩子。当时参赛的海王队员都毕业了，只有我还印象深刻。」

    尹老师放下棋子。目前局势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亮缓缓地手探进棋盒，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棋子。

    「当时，我也在会场。」

    前些日子与进藤光的互动情形鲜明地浮现在亮的脑海中。

    他说不要跟自己下棋。那并不是因为胆怯而说出来的话．那是如同夜晚来临便会入眠一般，如此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反应。

    进藤光的心里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这点亮无法问他，然而既然他已经这么决定了，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也就是说，亮只能营造出让阿光非和自己下棋不可的状态。

    阿光说他会参加围棋大赛。既然阿光有这个打算，那亮也只能争取代表围棋社参加比赛的机会了。

    「是吗？你也知道他啊？」

    尹老师的声音拉回工兄的注意力。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赢过那个孩子。」

    亮的瞳孔一缩，从中绽放出品亮的光辉。他在棋盘上放下了一直夹在手指间的棋子一

    「我也正有此意！」

    空气微微一震，随即回归平静。

    「结束吧，我知道你的实力了。」

    过了一会儿，尹老师站起身。

    「这里以配合个人程度的团体竞赛为主，也有人专门研究棋谱或是解诘棋。」

    尹老师会在星期二与星期四上课，遗有每星期五举办的「下一手棋该如何走」的检讨会。分组赛中，虽然亮的实力相当于A组，不过尹老师说他可以自由选择要参加哪一组，或是都不参加。尹老师大概也知道，恐怕每一组的讨论内容都跟不上亮的程度吧！

    虽然尹老师也很关心亮和其他社员的棋力能否互相调和、缩短差距，不过就目前状况来说，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加入围棋社是亮自己的意思，这也似乎与进藤光有些关联的样子。

    于是亮便开始了他身为海王中学围棋社社员的生活。

    而另一方面，叶濑中学围棋社除了阿光以外，仍然没有新社员加入。只有两名社员的社团活动依然持续进行着。

    小明偶尔会来露个脸，看看他们两人对弈，不过好像也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她之所以会夹社团教室，与其说是对围棋戚兴趣，不如说是喜欢跟阿光斗嘴，还有跟筒井聊天罢了。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六月比赛前招收到人。」

    筒井一边叹气，一边下着棋。

    大部分的新生都在开学后的前两周左右便决定好社团并且开始社团活动了。现在都已经五月了，围棋社却连个来参观的学生都没有，看样子实在是前景堪忧。

    如果要说有什么好事的话，其实也只有一件。

    ——哇，阿光，下棋子的方式进步了，

    佐为越过阿光的肩膀，在旁边看着棋盘。

    （嘿嘿，比以前好多了吧！）

    阿光一脸得意地放着棋子。当然，只是放棋子的姿势变得好一点罢了，棋力的部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筒井，下次我问问看班上头脑好的同学有没有兴趣吧！」

    阿光话才刚说完，筒井便一副好像快要喷饭似地整张脸笑开了。

    「这和头脑好坏没关系。」

    「可是我觉得脑筋不聪明的人，就没办法下围棋耶……」

    「对啊，我也有这种感觉耶，」

    难得阿光居然会同意小明的话。

    简井则一脸恶作剧地看着两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进藤就会下呢？」

    「啊！」

    对喔……小明连忙捂住嘴巴噤声，阿光则反驳道：

    「你『啊』一声是什么意思，」

    不过，对阿光而言，最让他生气的是一直在旁边拚命笑个不停的佐为。

    （佐为！你也笑得太夸张了吧！）

    这样一来，他必定要说服那两个人围棋强就代表头脑好。

    「可是，海王不就是这样？不但是升学学校，而且围棋社也很强。」

    筒井推了推眼镜，摇摇头说道：

    「不过，他们也是有那种棋力具有职业水准，可是学校成绩超烂的人喔，」

    「超烂……是指成绩只有1或2分吗？」

    「嗯。」

    筒井朝小明点点头，结果小明脸上的表情立刻豁然开朗。

    「那阿光搞不好也能成为职业棋士耶！」

    「喂，你说『搞不好』是什么意思，」

    「不过，听筒井学长这么说，我觉得我好像也能下围棋。我来试试看好了。」

    小明从刚刚一直坐着的桌子跳了下来，凑向棋盘。

    「不行不行！你不适合下围棋啦，」

    阿光慌张地大声叫着。如果小明入社的话，社团的气氛绝对会大大受到影响，一定会变得软弱萎靡．围棋的胜负可是很严肃的！

    ——阿光，你就教她一下嘛！

    「初学者也没关系，干脆直接加入围棋社吧，」

    旁边的佐为还有正前方的筒井，似乎都抱持着赞成的态度。

    「总之，阿光你先教我一点点嘛！」

    小明面对阿光，双手合十拜托着。

    等等，阿光内心思考着。虽然小明确实是个负担，不过反过来想，也许可以拿来利用也论不定，可以让她负责打扫之类的。况且跟两个人比起来，三个人似乎也比较像一个社团。

    「啧！真拿你没办法，」

    阿光故意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

    「你要注意听喔！还有我教你的时候要注意语气，不可以没礼貌，」

    「什么嘛，真讨厌。」

    「所以我说你啊，这种态度就是不对嘛！」

    其实阿光自己也没有以身作则。

    不过他还是耐住性子，打算先教小明围棋的基础，可是他又想到好像应该从五目一排还有黑白之争这种琐碎的规则开始教起比较好。接着当他在说明尽量不要被包围住这种基础中的慕础时，阿光已经开始觉得非常地不耐烦了。

    虽然最后由比阿光还要有耐心的简井来当小明的练习对象，不过阿光可以下棋的时间也因此缩短，变得很少。

    （早知道就反对到底了！）

    虽然阿光很后悔，不过是到如今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然后，某一天的黄昏时分，阿光看到一条讯息。

    那是他经过书店时，在佐为的怂恿之下买了『塔矢名人选诘棋集』之后发生的事情。因为站着看书的时问太久了，所以当阿光走出店外后，外面已经夜幕低垂了。

    阿光为了要看时间，于是抬头望向电子看板，那则讯息仿佛特地等着阿光与佐为抬头似地，竟然在这绝妙的巧合下出现。

    小型的橘色闪光灯排列着，那是塔矢名人赢得十段赛，获得四冠王的消息。

    阿光不是很清楚要得到名人的地位，而且同时达成四冠王的功绩有多么了不起，然而只要是在街上当成新闻快报来播放的消息，一定有它的新闻价值，这点阿光倒是很清楚。

    「好厉害……」

    阿光不禁赞叹出声。他看向身旁的佐为，佐为的视线依然直直地盯着字幕看。

    阿光将目光调回手上的诘棋集。

    在塔矢名人名字的旁边，浮现出一张睑。

    「塔矢亮……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阿光低声呢喃道。他俩现在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第二局

    亮的周围似乎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围墙。

    虽然他每天都会去围棋社，可是几乎没有跟其他社员产生交流。亮所做的事情只有排棋谱而已，而且还是自己带去的专业棋谱。

    即使偶尔会有女社员鼓起勇气请他下指导棋，可是次数并不频繁。亮都会尽可能仔细而日简单地讲解，不过以一个社员的身分来说，通常是不太可能有教学这种行为出现的。再加上亮的成熟气质及稳重的态度，即使在非围棋社的教室里，也会对其他人造成些许微妙的压力。

    特别是男社员们，总是远远地凝望着塔矢。「邀请塔矢对弈「这句话也变成了彼此间轻嘲暗讽的玩笑话。

    当然亮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所造成的影响。

    他心里想的只有与阿光对弈这件事。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亮必须先训练好自己才行。这才是更靠近神乎其技的方法。

    亮咬着牙盯着棋盘。

    这时，有一道影子出现在棋盘上。

    「塔矢……」

    亮拾起头，前方站着一个看起来人品不错，脸上还挂着微笑的男社员。

    「和我下盘棋好吗？」

    听到他的请求，厌到惊讶的不是亮，反而是在场的其他社员。

    「好的，请多指教。」

    亮阖上诘棋集的书，并收拾好棋子。他对眼前这个人的脸有印象，可是却记不起名字了。

    「我是三年级的青木。」

    那位社员拉开椅子，在亮的面前坐下后如此说道。短而整齐的发型，加上结实的身材，威觉上穿柔道服还比拿着棋子来得适合。

    其他的社员也都有意无意地看向这里，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每个人都想站在旁濞观棋，可是因为之前都故意忽视亮，所以现在也不好意思突然表现得很有兴趣。

    亮与青木的对弈很快便开始了。亮注意到，青木的棋力差不多正是国中三年级的水准。

    与亮同年的一年级社员也透过眼神和耳语的交流认知到一件事。

    其实青木的实力在围棋社中仅次于社长与副社长，为社内第三名。也就是说，塔矢加入社团后，最有可能从团体赛选手名单中被剔除的人就是他。

    这个结果让二年级和三年级的社员心情感到很复杂。

    在这个实力至上和强调个人主义的围棋社里，青木算是少见的好学长。很会照顾人，而且教学也相当清楚。个性一直都很沉着，从来不会做出大吼大叫或是其他情绪化的举动。

    但是绝对不能说青木没有竞争的心理。

    要代表海王中学围棋社参加三入团体赛，光是脾气好和棋力不错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具有更坚决的个性，或者是信念。

    「自己主动去做个了断是吗？很像青木的作风。」

    「他又不一定会输。」

    与青木一样是三年级的两个学生互相耳语着。

    过没多久后……

    「我认输了。」

    听到这个声音，让两人心中一惊，回头看去。青木对着亮，深深地低下头。

    好快。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都读到这个想法。

    青木再次抬起头，脸上的阴霾已一扫而空，至少其他人看起来是这样。

    「我学了很多，谢谢你。」

    「谢谢指教。」

    亮也用眼神回了一个礼。

    青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回到自己固定的位子上，而是走向门口，打开教室的门，静静地走了出去。

    没有人发出声音。

    青木输了，而且竟然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其他社员想要集中精神回去做观看对弈前自己原本正在做的事情。

    但是办不到。原本对亮的惊讶以及对青木的同情，马上转变成对亮的反戚。

    这并不是亮的错，这点每个人都心里有数。但是，还是会觉得……

    大家都知道亮很厉害，但也没必要在这里卖弄吧？这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对手啊！那就快点离开这里！大家都忍不住这么想。

    思绪如残渣般沉淀，然后逐渐凝结成硬块。结果，只有塔矢亮自己完全不知道。

    「什么样的状况都好，」

    二年级的伊藤这么说着。

    一只要可以在不让子的情况下赢过塔矢，就能得意很久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同样是二年级的小岛咕哝着应道。

    让子棋，是指用让子这种实力高的一方放水给实力较低的一方所展开的棋局，让子愈多就代表双方的实力差距愈大．

    但是就他们两个来看，无论是谁，要在没有让子的情况下赢过亮的可能性很低。说可能性低搞不好还太过自豪，说得更坦白一点，几乎是百分之百不可能。

    小岛在看到亮跟青木对弈的情形后就知道了。

    这点伊藤应该也清楚才对。不过即使如此，亮的存在总是会刺激旁人的情绪。

    「一次就好，真想挫挫他的锐气。」

    「也是啦。」

    小岛点点头。他也同意想看到亮输棋的这个想法。

    「说得也是，只要不是让子棋就好。反正我们也不需要告诉别人，我们跟塔矢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弈的。」

    一年级的奥村突然插话进来。

    奥村个子小，说话快，而他也充分发挥这个特点，所以早在青木对弈完没多久，他就请专跟自己下棋。结果是输得一败涂地，几乎沦为围棋社的笑柄。

    小岛跟伊藤这两个二年级的学生看到奥村的对弈结果后，便去找他谈话，于是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的时问也变多了。

    「比方说，故意挑他发四十度的高烧时找他对弈如何？」

    「拜托！发这种高烧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来学校吧，」

    「那就带他到K#T#V去对弈吧！叫人在旁边大吵大闹，让他无法专心——」

    「这样连我们自己也很难专心吧！」

    「不然到大厦顶楼去下好了，如果有惧高症的话，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

    「这样根本赢不了他，要选对他更不利的情况才行。」

    小岛马上反对。

    「干脆把塔矢的手脚绑起来再对弈算了。」

    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两个愚蠢对话的伊藤，忽然挑眉。

    「嗯，这个主意不错，」

    「咦……？」

    「你们听好……」

    小岛和奥村暧昧地盯着一脸贼笑的伊藤，开始听他说明。

    海王中学围棋社现在所使用的大教室旁边，还有一间小房间。

    当围棋社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有名、厉害的时候，社员人数还很少，那问小房间便是当时的社团教室。

    虽然现在的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叫做资料室，但其实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有老旧的奖牌、裱了框的奖状、棋谱档案和杂志……等等，另外还有一些放不进去柜子里的东西便随意地堆在地上或是桌上。

    伊藤在告诉小岛和奥村怎么设计塔矢亮后不到一个礼拜，便找亮来到这里。

    「尹老师说下次比赛时要把资料室当作女生休息室，要我们整理干净。」

    伊藤关上门并一口气把话说完以后，便瞄了瞄站在二芳的亮。

    亮好像被这问房问的惨况吓到了，一脸茫然地呆站在那里。

    「杂务是一年级的工作，塔矢你看起来又很闲，所以不好意思，这里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对于伊藤惹人厌的态度，亮不但没有显得不高兴，反而干脆地点点头，马上伸手准备整理附近的杂志。

    伊藤没有帮忙，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亮工作，面前还放着一个老旧的棋盘。

    「我们顺便下一盘吧！」

    伊藤在亮的背后说道。

    「啊，你就按照我交代的，继续整理教室。」

    亮正要停止手边的工作转过身来，却马上被伊藤给制止了。

    「不要中途转过来偷看盘面喔，」

    「你要我不看盘面下棋……？」

    亮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要我下盲棋吗？」

    不看棋盘光凭记忆下棋，确实有这种下法。但是即使对职业棋士而言，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是。」

    伊藤勉强抑制住嘴角快要浮现的冷笑。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海王围棋社的社员，就有责任处理杂务；而学长找你对弈，你也不好拒绝吧。」

    「……」

    亮微微皱起眉。对方突然提出对弈的要求，虽然不知道动机是什么，不过很明显看得出来，他内心有所图谋。

    「围棋和将棋不一样，棋盘很大。即使是职业棋士，下盲棋也是很困难的。这点学长应该也知道……」

    将棋的玩法是双方各执一组二十颗的棋子，在八十一个格子中互相竞争移动；围棋则是在三百六十一个格子当中二放子。光从数量上来看，哪一种比较复杂也就否言而喻了。

    但是伊藤却拿起棋盒的盖子，准备要开始了。

    「你应该办得到吧？你是将来的名人耶！」

    亮也注意到，对方故意拿亮的父亲来嘲讽他。

    塔矢行洋获得四冠王的消息被电视以及报纸上大幅报导，然而只有尹老师一个人对亮表示恭贺之意。

    亮本身并没有特别的戚触，因为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

    「你这么厉害，何必参加围棋社呢？就算参加大赛，也没人敌得过你。我看你还是快点成为职业棋士，拿下四、五个头衔吧！」

    伊藤抓起棋子，哗啦哗啦地放回棋盒。

    「还是说，你留下来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实力是最强的？」

    原来如此，亮懂了，他知道伊藤厌恶自己的原因了。

    但是对亮而言，那种指控完全大错特错。

    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怎么，你不承认吗？」

    伊藤不快地拉高声音叫道。

    亮咬着牙，眼里闪过桀傲不逊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说……既然我是最强的，盲棋也难不倒我，对吧？」

    亮对上伊藤的眼睛。伊藤一时之间显得有些畏怯，但随即又露出刻薄的笑容。

    亮转过身去。

    「请下第一手棋。」

    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声音响起，伊藤也开口道：

    「16之四，星位。」

    「4之十六，星位。」

    亮接着说道，虽然他手上继续整理着杂志，但脑海里却清楚地浮现出棋盘的样子。

    「如果赢过你，我就可以到处炫耀了。」

    伊藤一边在亮说的地方放下棋子，一边说道。

    「因为我们是采取「分先」的方式。」

    分先——也就是没有让子的棋局。事实上，这盘棋的确没有让子，而亮也接受了盲棋的下法。这样一来，伊藤的藉口就成立了。

    「要是你轻易自灭，那就太无聊了。所以麻烦你尽量不要走错棋。」

    这就是伊藤的想法，另一种绑住双手双脚下棋的计谋。藉着亮打扫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又以盲棋扰乱他的心神，即便塔矢亮再厉害，也一定会陷入苦战。

    如此一来，伊藤就能开心地对别人说：「我们采取分先，结果塔矢亮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输给我了。」

    伊藤受到大家的赞赏也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我不介意你到处炫耀……」

    亮开口道，然而伊藤却把他的话解读成强辩、示弱之言。在伊藤的心里，早就盈满了胜利的喜悦。

    「但是请你先赢了我再说。」

    亮的声音让伊藤的体温顿时下降了好几度。

    但瞬间又如同沸腾般灼热地燃烧着。

    「你还真敢说，即使对职业棋士而言，盲棋也很困难，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我真期待这盘棋的结果！」

    伊藤怒道，接着又下了一子。

    小岛和奥村在走廊上计算着时间。

    从伊藤把亮找进去以后，大约已过了十五分钟了。如果胜负早点决定的话，这样的时间长度差不多能看出局面的输赢了。

    「塔矢亮现在应该很痛苦才对吧？」

    小岛试着窥探门后的动静。

    旁边的奥村则嘿嘿地闷笑着。

    「那么，下一个轮到我了。」

    小岛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会不会太快了啊？」

    他们商量好的结果是等到伊藤赢了以后，便换小岛上场，让亮尝到连输两局的败绩。

    「我想看塔矢哭丧着脸的样子。」

    小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将手放在门把上。

    「喂！塔矢！」

    门一打开，他便叫着亮的名字。平常一副正经八百优等生的脸，现在一定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吧！

    「和我下一……」

    和我下一局吧……这句半强迫的邀约最后并没有说出口。

    小岛眨了眨眼睛。

    小岛盯着在棋盘前面颓丧地垂着头的伊藤，还有正弯腰把杂志放在地上的亮。

    亮挺起身子，目光直直地扫向正站在门口，呈现呆滞状态的小岛。

    「伊藤！」

    小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冲向伊藤，看着还没收拾的棋局，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中盘认输……差距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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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岛愣愣地喃道。

    伊藤在中局便认输了。但是盘面上还有很多空间，题不出亮的压倒性差距。

    「没想到还有第二个。」

    亮静静地说道。

    虽然心里充满了怨慰，但是亮并没有表现在声音上，他正是那种情绪愈激动，外表愈冷静，并将情绪沉淀在心底，不让外人采知的个性。

    「想下的话请便！学长！」

    伊藤用一种伤佛第一见到亮的眼神看着他。

    身边散着发令人紧绷的氛围，还有正直坦然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国中一年级的学生。而且自己竟然遗微微地被他的气势给震慑到。

    伊藤别过脸，再次将目光栘向棋盘。

    这局是盲棋，采分先下法，亮并没有让子给伊藤。因为手数较少，所以只要一下错就只能##认输了。伊藤会输的原因就是因为太低估塔矢亮。小岛看着盘面，心里这样判断着。

    ．

    虽然已经向塔矢下了战帖，不过小岛却显得有些犹豫。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喂！伊藤！」

    小岛的目光一边留意着亮，一边对垂着头的伊藤小声地说着话。

    接着，伊藤踢开椅子，整个人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小岛，反而大步地走向出口。

    「奥村！」

    伊藤大声地叫唤着正在走廊上等着的奥村。

    「奥村！你过来，」

    伊藤抓住奥村的手，将他拉进教室。奥村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能一脸惊讶地任他摆布．

    「你也一起对弈，」

    「两个人一起下太乱来了啦！这样根本不叫围棋……」

    奥村看向应该比自己先下的小岛。

    二个人根本下不赢他。」

    伊藤低声说道，接着好像要将奥村按在椅子上似地，叫他坐下。

    「不会吧——？」

    「塔矢，你可别想逃跑喔！」

    伊藤用挑衅的目光对着亮。

    「……两个人？」

    看到亮一脸困惑的样子，伊藤又恢复成刚刚对弈前的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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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不敢下吗？既然如此，你干脆退出围棋社怎么样？如果你没办法和我们对弈——」

    他哼地一声，努着下巴指向棋盘。

    「就请你滚出围棋社！你太碍眼了，」

    伊藤用手指着亮。

    但是亮并没有回避伊藤的目光，直直地回视着他。

    就算再怎么痛苦、再怎么被排挤、被厌恶，亮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围棋社的。

    亮让全身放松，两手自然地垂了下来。

    「请下第一手棋。」

    他说完后便闭上眼睛。

    「不过，我不会轻易认输的。」

    小岛和奥村慌张准备棋盘的声音从亮的背后传来。

    接着响起抓起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声音。但是声音听起来并不清亮，反而像是毫无自信放下棋子的感觉。

    「16之四，星位。」

    奥村犹豫地说出第一子的位置。

    「17之四，小目。」

    小岛的声音比奥村还要清晰响亮地传了过来。

    亮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两组棋盘，他在心中放着棋子。

    奥村下在4之十六星位，而小岛选择4之三小目。

    亮情绪激动地加快了下子的速度，而两名对手也在亮的影响下迅速地回应着，因此对局呈现快棋的状态。

    不知不觉问，，棋盘上的棋子变多了。

    伊藤双手环胸，轮流看着两个棋盘。他不自觉地咬着大拇指，这是他戚到焦躁不安，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岛的实力比自己还差一点，一年级的奥村就更不用提了。伊藤计算着自己弃子投降的时间，因为他不认为他们两人会比自己撑得还要久，所以在心里预测他们大概也快不行了。

    这么一来，如果三个人都输的话，只会成为笑柄而已，甚至最后必须离开围棋社的是他们三个也说不定。

    伊藤用力地咬着拇指。

    对弈还在持续进行，先下的人是奥村，然后是塔矢，另一盘棋先下的是小岛，再来又是塔矢，这样的顺序一直没变。

    但是，突然出现了停滞。伊藤松开了咬着的拇指。

    「喂！快点下啊，」

    奥村不满地出声道。

    「4之十八。」

    塔矢亮的声音顿了顿，终于说出口。

    「2之四。」

    小岛也立刻说出自己的棋步。

    「¨之四，开拆。」

    接着，塔矢亮没有停顿地说出自己的棋步。

    但是等到奥村再次说出自己的棋步时，亮又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甚至还屏住呼吸的样子。

    「喂！」

    奥村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去。

    「为什么轮到我就要想这么久，」

    伊藤抬起头，看着亮的侧脸。

    他心里第一个浮起的想法是怎么可能，塔矢竟然卡住了。

    可是，应该不可能因为棋子一颗接着一颗而记不起来吧，明明才下了二十几子而已。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如果是与小岛对弈而陷入苦战的话还能理解。但是让塔矢亮踌躇的民然是与超级菜鸟的奥村对局的时候。

    伊藤觉得奇怪，于是走到奥村前面看着他的棋盘。

    当他检视着棋子的排列关联性时，突然双眼圆睁。

    「原来如此，」

    他痛快地低声惊道。

    胜利的光芒顿时映照着他，伊藤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喜悦。

    「塔矢，快点下啊，」

    焦急的奥村大声催促着。

    但是亮还是朝前弓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伊藤终于弄懂了为什么塔矢亮会思考这么久而无法下子了。

    关键就在于奥村的差劲棋力，这就是塔矢亮的致命伤。

    伊藤和小岛的棋力虽然不如塔矢亮，但好歹还有些程度，因此塔矢亮才能轻松地依循着他们的思考模式，配合记忆下子。

    但是奥村的棋力可说是门外汉。总是错过了最好的一步，不停地下着烂棋。

    无法连贯的棋路。没有意义的棋路。

    也因此破坏工兄的记忆，让他陷入混乱当中。

    「……10之十七。」

    在经过了冗长的沉默之后，亮终于开了口。

    伊藤的嘴角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奥村抓起白子，照着他说的地方准备下子，但是他的手却停住了。

    「塔矢，那里已经有我的棋子了耶……」

    这正是塔矢亮记忆已经混乱的证明。

    「塔矢，快点下啊，」

    焦急的奥村大声催促着。

    但是亮还是朝前弓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伊藤终于弄懂了为什么塔矢亮会思考这么久而无法下子了。

    关键就在于奥村的差劲棋力，这就是塔矢亮的致命伤。

    伊藤和小岛的棋力虽然不如塔矢亮，但好歹还有些程度，因此塔矢亮才能轻松地依循着他们的思考模式，配合记忆下子。

    但是奥村的棋力可说是门外汉。总是错过了最好的一步，不停地下着烂棋。

    无法连贯的棋路。没有意义的棋路。

    也因此破坏工兄的记忆，让他陷入混乱当中。

    「……10之十七。」

    在经过了冗长的沉默之后，亮终于开了口。

    伊藤的嘴角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奥村抓起白子，照着他说的地方准备下子，但是他的手却停住了。

    「塔矢，那里已经有我的棋子了耶……」

    这正是塔矢亮记忆已经混乱的证明。

    亮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传进了伊藤的耳里。

    「4之九，拆，」

    亮立刻依循着记忆以及经验说出次等的棋步。在伊藤眼里，那平凡的棋路也等于是下错子。

    「他总算开始崩溃了……」

    奥村瞄了亮一眼，然后放下了棋子。

    「不，对手是塔矢，不能掉以轻心。」

    奥村告诫着自己，然后重新审视着棋局。

    伊藤拚命地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窃笑。

    奥村下得愈烂愈好。这样一来，塔矢只会愈来愈混乱，记忆也会开始崩溃，接着就只能慢慢地自取灭亡。

    塔矢亮眉头深锁，双手握着拳。

    伊藤则愉悦地看着亮的侧脸。

    他心想，一定要好好地记住这个表情，就在这时……

    「塔矢你在吗？」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问句傅了过来。

    伊藤、小岛和奥村都吓了一跳，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

    「你上次说要和我下指导棋——」

    那里站着一名女同学。

    她注意到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后打住了口，然后慢慢地环视着四周。

    塔矢亮正面对着书架。

    后面是两个二年级与一个一年级学生。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作坏事被逮到的表情。

    「日高学姊……」

    伊藤露出似乎觉得她碍事的表情，不过她却不以为意。

    「你们在这里干嘛？」

    日高走进教室里。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两人面前的东西，日高瞬问陷入沉默。

    桌上有两个正在对局中的棋盘，然后是背对着他们的塔矢亮。

    「啊……不是的，这是……」

    奥村抢在日高逼问前先开了口。

    「我……我们也和学姊一样，想拜托塔矢和我们下指导棋……可是他忙不过来……」

    「所以呢？」

    旦局双手擦腰，剑拔弩张地问道。

    奥村心头一惊，肩膀垮下。

    日高完全没有栘开视线，奥村则用犯人自白似的声音打破沉默：

    「所以我们就下盲棋……」

    「混蛋！」

    日高突然大暍一声。

    「什么叫塔矢忙不过来！如果忙不过来，你们不会帮忙啊！」

    日高毫不留情地大声斥责着。

    面对日高不友善的态度，伊藤一伙人只是无语。日高一直是站在统合女社员的立场，与批可爱的外表不太相符。她总是很认真，有时甚至是过于严肃了点，连社长都要敬她三分。围棋社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正面挑战她，至于私底下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塔矢！」

    旦呙激动地转过身，面对着亮。

    「这里我来整理，你快点去和那两个人把棋下完！」

    如果不是单方面下盲棋的话，亮是绝对不可能会输的。

    可是亮却没有要转身面对棋盘的意思。

    「学姊，是我自愿接受他们对弈的要求，我要继续下。」

    亮坚定地说道。

    「给我住口，」

    日高立刻回答道：

    「既然被我知道他们在欺负你，我就不能让你们继续这样对弈！」

    亮正想开口再反驳些什么的时候，日高却好像生气似地用手掌敲着桌子。

    「要是没有你，他们也不会作出这种蠢事！而你居然还答应和他们下盲棋，助长他们欺台你的气焰！」

    日高语气不善地一语道破。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旦呙才说到这里便立刻住了口，因为她发现自己说得太过火了。

    要是塔矢亮没有加入围棋社，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她应该是想这么说吧！

    一定是想将所有的罪过全部推给亮。

    日高用力地深呼吸，冷静了下来。

    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而已。

    「不过，我想说的是——」

    她伸出手，碰了碰亮的肩膀。

    「你也是海王的学生，当然有权利可以加入任何社团。尽管堂堂正正地待在围棋社吧，」

    她是不知道亮心里觉得自己与其他社员问的棋力差距有多大。

    但是，亮从来不曾跷过每天的社团活动。即使尹老师的课程或是检讨会，明明程度根本完全跟不上他，但是亮还是每次都会露脸。如果有女生请他帮忙下指导棋，就算对方是初学者，他也会认真地指导着。

    以一个围棋社社员的本分来说，他可说是无懈可击。

    如果被伊藤他们挑衅的事情不算的话。

    「不需要答应这种方式的对弈，要正正当当地击倒他们。」

    如果想要在同一个社团、以一个社员的身分继续留着的话，这是基本的礼仪。

    亮对自己的自傲厌到羞愧。他果然多少都还是抱有骄傲的心态。所以明明知道是在于己不利的条件之下对弈，但自己还是接受了。

    「谢谢你，日高学姊。」

    亮深深地点了点头。

    亮转过身，走到小岛还有奥村面前，他们两个人早已一脸惨白。

    「我想再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了，如果你方便的话，整理好之后，请让我和你对弈。」

    亮坐了下来，将手伸进棋盒里。

    「那么，我要下了！」

    他以清脆的声音放下白子。

    数日之后，伊藤向社长提出退社申请。

    岸本社长积极地慰留他，不过伊藤的去意甚坚。

    「反正我也是为了入学履历上的资料才人社的，所以请你同意吧，」

    伊藤露出一副自己招供的笑容，完全没有提到其实是因为塔矢亮的原因才退社的。

    后来岸本社长只能接受他的申请。

    看这个情况，很容易便可以猜到跟他走得很近的小岛，不久后应该也会带着退社申请书来找他吧！会不会这只是一个开端，之后会有更多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一起提出退社申请呢？

    岸本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必须找亮谈一谈。

    当亮在社团活动结束，正打算回家时，岸本在不引起其他社员注意的情况下，在大门口唤住了他。

    亮自己似乎也知道岸本有事找他，所以安静地停下脚步，等着岸本接下来要说的话。

    「刚才，二年级的伊藤说他要退出社团。」

    岸本直接地提起伊藤的事情。他大概也知道对这个一年级的学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说话。

    「因为你，社员多少都受到了影响，情绪非常不安。身为社长的我也一样。」

    亮仍然保持着沉默。

    「老实说，我很想和你对弈，也想向你请教。但是周围的眼光告诉我，不想看到海王围棋社的社长轻易地败在一年级的塔矢亮手下——」

    亮的浏海轻轻地飘动着。

    傍晚时分吹起的风，带着浓浓的夏天滋味。

    「因此我没办法像青木一样，直接找你讨教。」

    岸本露出苦笑。

    青木从输棋以后，整个人便显得很清爽，态度也变得沉稳了。可能是因为确定自己的棋力排行第四，所以已经调整好心情了吧！

    岸本摘下颇具质戚的无框眼镜，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你参加围棋社的理由——」

    亮在听到这里时总算有点反应了。

    「听说你是因为想和叶濑中学的进藤光对弈才加入围棋社的。但是为什么你执意要参加比赛？甚至为了他而参加社团？」

    亮原本有些动摇的表情再次回归平静。

    岸本戴上了眼镜，目光投向亮读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你的存在对我们海王围棋社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即使遭受到如此严厉的指控，亮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可是声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对岸本的反感。

    「他拒绝和我对弈。」

    『他』指的当然是进藤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既然他拒绝了我，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参加比赛。」

    亮转身面对岸本。

    「社长，你刚才说我对海王围棋社百害而无一利，对吧？」

    岸本沉默地点点头。

    「叶濑中学的进藤光会参加下次的比赛。」

    亮清澈的声音在无人的中庭里回荡着。

    岸本眨了眨眼睛。

    这真的是刚刚的塔矢亮吗？才一提到进藤光的名字，他的眼神就燃起强烈的热情。他坚定的态度反而使岸本的心里感到退却了。

    「社长，我这么说并非傲慢，也不是自大！」

    亮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但是能和他势均力敌对峙的，只有我，」

    为什么他会激动成这个样子？岸本茫然地望着亮微微发红的脸庞。

    第三局

    浓密的绿叶才刚覆盖过樱花树的枝头后不久，阿光的声音在走廊上大声响起。

    「筒井学长，筒井学长，」

    啪哒啪嚏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声而至。

    「我找到一个社员了，而且是会下棋的人，」

    阿光一脸得意地打开门。

    听到声音的筒井还有小明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参加比赛了，」

    阿光的身后，跟着一个脸和身体都圆得像她手里捧着的排球一样，令人分辨不出什么是什么，而且看起来像是社团活动才上到一半的样子，身上还穿着体育服。

    「你……真的会下围棋？」

    小明有点客气地问道。她很在意阿光一直牵着这个女孩的手。

    「会啊！」

    女生干脆地回答。仿佛人家问她的是「1+1=？」这种简单的问题一样，轻松地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小明有种自己输了的厌觉。

    「我们的围棋社，不会下棋也没关系！」

    「什么？！」

    小明倏地别开脸，阿光则大声地对她吼道：

    「你白痴呀？当然是会下棋的人比较好啊！」

    「先不论她的棋力高低，进藤……」

    筒井露出困惑的表情，反覆打量着阿光和那个女生。

    「团体赛分成男生组和女生组，所以她没办法当我们的队员啦！」

    「啊！」

    阿光大吃一惊。

    没有新社员和见习生的焦虑让他彻底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明明自己之前也提##过，可是现在却不知怎地完全没印象。因为脑袋里都被「找到会下棋的人了！」这种兴奋的心##情给塞得满满的。

    阿光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她的发型不知道该说是像河童还是像金太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再配上小小的眼睛和小小的鼻子……

    「那我们让她假扮男生好了，她一定可以装得很像……」

    话才刚说完，阿光的后脑勺立刻被敲了一记。

    不过人家女生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过，如果只是参加比赛的话，我还能兼两个社团。排球社很忙的，我要回去了！」

    「啊啊啊啊……」

    女生话一说完便离开了理科教室。筒井伸手想抓住她，嘴里还发出令人哀恸的悲鸣。

    ——阿光，你又多嘴了……

    佐为叹了一口气。

    （亏我遗觉得是个很好的方法耶！）

    ——阿光你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对女生，

    （随便啦，女生又怎样，又没差！）

    他将自己忘了团体赛要找男生的过错抛诸脑后，又大声吼道：

    「可恶，男生……要找男生才行……还是找会下棋的比较好，而且愈厉害愈好，」

    阿光的理想还直一是高。

    （佐为，你有没有想到谁？）

    阿光不抱希望地问着，佐为的眼神顿时凝起锐利的光辉。

    ——说到厉害，除了他没有别人……

    （不管怎样，要塔矢的老爸穿学生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阿光哼笑了一声，有点后悔自己居然会问佐为．

    无论如何，一定得赶快再找一个男生入社才行！

    「对了，贴张显眼一点的新海报吧，」

    「海报？」

    小明问道。因为一开始明明是阿光先质疑海报的用处。

    「画上很难的诘棋，要解得出来的人来挑战。」

    「你又再乱说了。」

    筒井苦笑着。

    「随便谁都好，不厉害也没关系啦，」

    「海王有几十个社员对吧？」

    小明朝着刚刚那个女生离去的门口看过去。

    「就是啊，人数多到能任君挑选呢！好羡慕喔——」

    阿光的口里溢出一声叹息。不过，他却没想到就是因为可以随便选，所以自己也可能会被剔除在名单外。

    「海王是海王，我们是我们。」

    筒井的语气就像是妈妈正在想办法阻止吵着要玩具的小孩一样。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我觉得进藤提的方法很不错，在海报上面画出诘棋的题目，如果被吸引来的人也对围棋有兴趣就太好了，」

    由于筒井的消极乐观论，于是第二次海报作战计划正式展开。

    这当然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虽然结果让人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但令人惊讶的是，居然马上就发挥成效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将诘棋问题抄写在海报上的筒井。

    平常激动地冲进理科教室的出场方式都是阿光专属的，但这次却换人了。

    「有人写出答案耶，而且是正确解答喔！」

    筒井用高分贝的声音宣布着。

    他面前的海报上，有一个用原子笔画成的圆形记号标注在正确的位置上。

    「还有其他会下围棋的人啊，」

    阿光表情一亮，立刻冲到海报前。

    「这是高级的题目，对方一定很强。」

    「只要把人找出来就行了，」

    阿光马上显得意气飞扬。

    ——太好了，阿光，这样就能参加比赛了！

    佐为也显得超级兴奋的样子。

    「嗯，不过，要怎么找啊？」

    虽说至少也猜得出叶濑中学里面有人具有围棋的素养，不过线索只有一个原子笔画出的小圈圈，似乎是太少了。

    「我们分别到每问教室去问怎么样？」

    「就是这样，进藤，那快走吧！」

    看到两个人几乎快要冲出去的样子，小明突然对着他们说：

    「我……我知道是谁。」

    因为她说话的语气跟内容听起来不太相称，所以筒井和阿光两人都顿了一拍才回过神来。

    「咦咦咦咦咦咦，」

    「什么？怎么会！你怎么知道？」

    筒井和阿光一起冲向小明。

    「他在画圈圈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嘛，」

    「到底是谁啦？」

    「藤崎同学，名字！名字，告诉我们他的名字，」

    「我记得……是三班的三谷。」

    「啊——！」

    阿光用脚跺了跺地板。

    「你那时为什么不勤他加入围棋社呢？」

    阿光实在是心痒难耐，毕竟搞不好现在就能凑齐团体赛需要的三名队员了，

    「因为……如果他想参加的话，自己就会主动来报名了嘛，」

    小明被阿光的气势吓到，所以小声地解释道。

    「你要硬把他拉来啊，你真的很笨耶！」

    「人家又不是围棋社社员，」

    「什么——？藤崎你不是社员？」

    理科教室马上陷入一团乱。

    「真受不了！小明就是小明，」

    阿光懊恼地扒着头。

    ——那、那个……阿光，冷静一点！

    佐为努力地安抚阿光。

    「吵死了，」

    阿光反射性地怒吼回去，结果小明刚好位在同一个方向。

    「我要回家了，」

    小明鼓起脸，抓起书包冲出理科教室。

    「啊！啊，啊，」##．筒井本来想要唤住她，可是一时片刻却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挽留。

    阿光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钟，正好是三点。如果三谷是属于放学就回家的学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学校了吧！

    阿光决定明天直接去教室找他。与其让三年级的筒井去，说不定同年级的阿光去会比较好谈。

    「拜托你了，我这次也好想参加比赛喔！」

    、

    简井洗着棋子，盘子还拿在手上，脸上却露出一副作着白日梦的愉悦表情。

    「虽然我们失去资格，但是我们赢了海王耶！」

    「又开始了……」阿光心里这么想，不过却没说出来。因为他多少可以体会筒井的心情，而且要是他真的说出来的话，这个话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是因为对方的失误而获胜的；进藤你是由于一连串的侥幸。」

    「是是是，我是一连串的侥幸没错。」

    这样的对话都不知道重复第几次了．

    佐为则是每次都用袖口掩嘴偷笑着。

    （佐为，你笑得太夸张了，）

    阿光死命瞪他，但却没有用。

    于是他突然抬起脸，朝筒井问道：

    「塔矢……啊，对了，他也有参加围棋社吧？」

    如果塔矢亮也参加比赛的话，将会是最强的敌人。

    可是筒井的回答却很简短：

    「不可能。」

    阿光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筒井则简单地说了一个名词——「院生」。

    「进藤你不知道吗？」

    那是指日本棋院中专业棋士养成的单位，里面都是预备成为职业棋士的小孩，他俨便是院生。

    由于他们都是受训中的学生，因此是被禁止参加业余比赛的。而且也许是因为心情上已经是职业棋士了，所以他们大概也不觉得业余的人可以当自己的对手，这也算是他们的矜持。

    「塔矢也是院生吗？」

    「不。」

    筒井摇摇头。

    「对他来说，连院生都不是对手。」

    拥有这般实力的塔矢亮不可能会加入围棋社，他应该会觉得很无趣吧，

    阿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要赢过塔矢亮是这么庞大的目标……他的心里照映出不安的影子。

    ——阿光……

    佐为担心地瞧着阿光的侧脸。

    但阿光的双手却紧握住拳头。目标就是目标，他应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在赢过塔矢亮之前，自己必须要先参加比赛，打倒海王中学的三将。在那之前，至少要先和筒井多交手几次来使自己进步。

    阿光对着终点不知有多远的道路订下了新的短期目标，站在二芳的筒井则是一直瞧着他表情丰富的脸。

    由于社长下令今天和明天都要让小明跟上进度，所以今天的社团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阿光心里觉得很麻烦，但是像围棋社这么弱小的艺文社团，社员多一个人或是少一个人，预算和待遇就会完全不同。筒井试着理性地说服他，甚至连佐为也赞成筒井说的话，是故阿光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离开学校。

    天空渐渐地被夕阳染上一层红雾。

    因为觉得自己手里好像已经握住可以参加比赛的半张入场券，／心情很好的阿光决定放学途中顺道绕去拉面店。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拉面了。

    就在阿光高举着面碗，想要喝掉最后一滴汤汁的时候……

    佐为听到老板跟店员说要去的外送目的地是——

    私人围棋会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阿光、阿光，他说围棋会馆耶，

    佐为啪嚏啪嚏地挥舞着袖子。

    但是阿光却兴致缺缺地敷衍着。于是佐为将脸凑向阿光的耳朵旁放声大喊：

    ——我~想~去~啦——

    吓得阿光差点把碗给摔了。

    ——阿光每天都能在围棋社下棋，可是我最近都没下到耶！

    佐为的视线栘向正把面碗放进外送箱里的店员。他泪眼汪汪地求着阿光，不过阿光却完全不想理他。

    当阿光付了钱准备回去时，客人们交谈的声音却直接地传人他的耳里。

    「对了，听说那个会所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国中生。」

    阿光和佐为的目光马上一同扫向那名客人。那是一个毫无特色，一出店门后约五分钟就会忘记长相的中年男人。

    「我和他对弈过一次，根本敌不过他。」

    国中生，而且大人还不敌不过他？

    （佐为¨）

    ——是！

    两人四目相交，立刻站起身来欲追上刚刚走出店外的店员。

    阿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家附近竟然会有围棋会馆，而且这些店都是妈妈口中那种「没什么特别感觉」的店家，阿光也不觉得自己会进去这种地方。

    拉面店的店员走进一栋大厦，一楼是一问看不出是杂货店还是电器行，或者根本两个都不##是的店铺。一踏进排列杂乱的店里，就发现放在旁边的贩卖机上面贴着「故障中」的泛黄絍##片，正随风轻轻地飘动着。

    店员经过贩卖机前面，朝着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走去。

    阿光惶然地窥视着楼梯下面。跟事务所一样朴素的铁门上面挂着「围棋会馆」的招牌。

    「怎么觉得有一点……」

    阿光立刻感到后悔了。

    ——可是这里的确是围棋会馆没错吧？

    （你还真是……）

    ——什么？

    佐为天真而乐观的脸转了过来。和善而又悠哉，而且又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阿光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没什么，走吧！）

    阿光装出一副开朗的样子，将手伸向门把。

    里面比想像中还要宽广。只是一眼望去，客人却只有两组，稀稀落落的。

    柜台里面有一个像是老板的老人正在付拉面的钱。

    一时之间阿光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而且他的视线正好对上老板。

    「你要下棋吗？」

    「啊——唔……」

    为了要让准备回去的店员能够通过，于是阿光朝店里踏进了一步，老板似乎以为那就是阿光的回答。

    「小孩子五百元。」

    老板好像要请阿光过来付钱的样子。

    这时，佐为用眼神示意阿光注意店里。

    ——阿光，你看那里！

    里面的座位上，有一名少年正在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对弈着。

    刚刚只觉得是男性的影子，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年纪很小的样子。少年身上穿着鲜艳的红色衬衫，配上修长的吊带裤，穿起来很有型。

    少年和跟他下棋的男人都一脸面无表情地数着地盘，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开心，有种被逼着下棋的戚觉。

    佐为的眼睛忽地眯了起来，露出锐利的眼神。

    ——阿光，那孩子……！

    （什么？）

    ——他在整地时动手脚，

    阿光呼吸一窒。

    下完棋后，为了方便数地，所以会移动棋子，这就叫做整地。这个步骤是很正常没错，不过通常是在双方互相信赖的前提下进行。

    ——少年巧妙地移动棋子，增加自己的地，减少对方的地，

    佐为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浑身发抖。

    「黑子44目。」

    少年说出了对方的地。

    男人叹了一口气后点点头。

    「不够啊？我还以为自己下得不错呢！」

    男人似乎丝毫没发现棋子被动了手脚的样子。他夹着香烟的手直接伸向口袋，掏出一张千元钞票。

    「拿去吧，」

    男子递出对折的纸钞，少年则理所当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他一派自然地将纸钞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你要回去啦？我已经连输三盘了耶！」

    男人嘲讽着说道，然而少年却伸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上衣。

    「回家的时间到了，我骗我爸妈说今天要参加社团活动。」

    少年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很老练，但他的手却正伸进国中制服外套的袖子里。

    站在阿光身旁的佐为动了动身子。

    阿光不用特别问也知道佐为想要说什么。虽然跟校规里规定的样式有点出入，不过那确实是叶濑中学的制服。而且少年甚至拥有可以作弊的棋力。

    少年注意到阿光注目的视线，两人的眼神交会。

    然后，旁边传来一道不客气的声音。

    「小鬼！要下棋的话就坐下，」

    原来是输给少年的男人开口了。

    「看你是要下盘的还是数目的都行。」

    「下盘的……？」

    听到陌生的名词，阿光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栘开。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动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是不是……」

    他是三谷吗？

    阿光正要追上去问他时，门却在阿光的鼻子前关上了，喀嚓的冰冷声响起。

    「怎么？小朋友你认识他吗？」

    发问的人是店老板。

    阿光顿时语塞，因为对方不认识他。

    「他靠下棋赢了很多钱呢！特别是最近赌得很凶。」

    男人又补上了这句话。听到他『赢了很多钱』这种说法后，阿光可以猜到刚才的『下盘』和『数目』大概就是下棋赌博的一种吧，

    「但是我并不觉得他的实力突然进步了。」

    「没这回事，三谷直一的很厉害。」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输棋而懊恼，所以故意这么说，而店老板则是袒护着三谷。

    （他果然就是三谷！）

    ——阿光！

    佐为将扇子往掌心一拍。

    ——阿光，我们邀他加入围棋社吧，

    佐为断然地说道。

    ——还是个孩子就会趁整地时动手脚，太悲哀了！一定要他加入围棋社，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你帮我……

    可是阿光并没有出声回应。

    佐为看向阿光，发现他正陶醉地数着手指头。

    （赢一局一千元、赢一局一千元、赢一局一千元，）

    ——阿光！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佐为愣愣地看着阿光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的样子．

    三谷佑辉的围棋是爷爷教他的。其实他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陪爷爷下棋的话就能拿到零用钱，所以他刚开始时只是勉勉强强地下着。

    就在他下下停停的时候，无意问知道了这个地方。

    外面的窗户上用白色和黑色大大地写着『围棋』的字样，而且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互相叫骂的声音。甚至站在路上一会儿，便会看见满脸通红的大人走出来，从他们的谈话中就知道，他们在玩赌棋，而且好像赌输了。

    原来围棋可以拿来赌博呀上二谷心里想着。

    他想要零用钱。对三谷来说，装成有点小骄傲可是本性率真的小孩，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悄。于是他故作天直一地提出赌博的要求，马上就得到了回应。因为大人们就算不赌博，也一副很想下的样子。

    刚开始三谷凭自己实力下棋，结果有输也有赢。输的时候只要故意泄气地垂下头，大部分都可以不用直一的给钱，就算输掉，一次也只要一百还是两百元的样子。

    然后，他学会了怎么在整地时作弊，而且都没有人发现。渐渐地，他的手法也变得愈来愈巧妙，愈来愈大瞻。

    当他学会这种必胜的方法后，便决定只在同一个围棋会馆待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就好。因为总会有大人对他赌钱的行为说教，这让他觉得很烦，而且也会有作弊被抓到的危险。

    位于地下室的围棋会馆主人，也就是老板，是一只大肥羊，正对三谷的胃口，他的赌金几乎都是一千元甚至更多。等三谷在那个地方开始小有名气的时候，只要他一露脸，马上就有人要求对弈，这让三谷感到很方便。

    他自己觉得这是个好点子。

    只要不被发现，他就能多赚点零用钱。

    三一谷！三谷你等一下！」

    走廊上响起一道声音。

    三谷恍若未闻地继续朝着玄关走去，然而声音依然没停，在鞋柜前再次响起。

    「干嘛？」

    有一个学生站在那里，把手撑在膝盖上，拚命喘着气。

    「既然你会下棋，就加入围棋社吧，」

    三谷对眼前这张一边喘气一边朝他笑着的脸有点印象，似乎是昨天他要从围棋会馆回家时，跟他擦肩而过的家伙。

    「我不要。」

    他简短地回答完后便转过身去。

    「因为围棋社没办法赚钱是吗？」

    「没错。」

    三谷完全不想理对方。对三谷而言，在学校参加围棋社，就像跟电玩里的对手下棋一样没有意义。

    「你啊，」

    语气带着些微关心的话语从背后傅来。

    「趁整地时耍诈对吧？」

    他转过身去，看到对方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三谷不禁笑了出来。

    「你的眼力不错。」

    三谷轻佻地说道。

    「你那么想赚钱，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

    三谷取出皮鞋，放在地板上。

    「经济不景气，我爸妈不给我零用钱。」

    「你可以到围棋社玩啊，参加社团又不用花钱，」

    阿光说出自认为不错的点子，还一副开心的样子，三谷却转过身去。

    「我有想买的CD和鞋子。」

    三谷本来只打算把话说到这里，但是背后突然被人抓住，他顿时失去平衡，身子整个往后##"¨u##侄。

    「一次就好！来一次就好！可以吧！」

    三谷被对方强迫着。

    在走廊上被拖着走的三谷放弃抵抗。当然，他心中是打算下不为例。

    阿光将三谷推到筒井租小明面前。

    「筒井学长，你和三谷下一局看看嘛，他很厉害，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好伙伴，」

    他自顾自地说完，便强迫三谷在棋盘前面坐下。

    然后然旁，三谷用拇指指向阿光。

    「这家伙……总是这么蛮横吗？」

    「咦？」

    「阿光，原来他是你硬拉来的啊，」

    小明看了看状况后，比筒井还要早推理出来龙去脉，于是有点受不了地叹了一口气。

    「啊，不过既然都来了，海报上的诘棋是你解开的吧？我们来下一盘吧，」

    为了不要让场子变冷，筒井接着说道。

    「……就一局。」

    三谷一副好像拿阿光没办法的表情看了老旧的棋盘一眼，然后伸出手掌做出一个；sd的动作。

    阿光则因为终于找齐了三名男社员而感到开心不已。

    「喂，我问你喔！」

    在他们对弈时，他对三谷说道：

    「再过不久就有围棋比赛，是中学的围棋大赛……」

    「那又如何？」

    三谷也不打算回看阿光，只是迳自放着棋。

    一比赛采团体制，三人一组，两胜就可以赢得优胜喔！」

    「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

    阿光挥动着手。

    「只要你肯加入围棋社，我们就凑齐三个人了，」

    三谷迟钝的反应让阿光厌到焦急与不耐，不知不觉问音量也变得愈来愈大，可是三谷则还是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三谷无视阿光，反而瞥了筒井一眼。

    「你下棋都要想很久吗？」

    「啊！对……对不起，」

    原本动也不动地直盯着棋盘的筒井，忽然问坐直身子，慌慌张张地放下棋子。

    三谷则几乎毫不犹豫，流畅地下着棋。

    ——这孩子的实力不错，棋下得很坦率，

    佐为叹了一口气，用欣赏的眼神望着三谷，但是随即又皱起眉头。

    ——如果能留在这里和阿光切磋棋艺，双方都会有所进步的。

    佐为的脑海里浮现出三谷昨日在围棋会馆那熟练的作弊手法，还有自然的收钱动作。他应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为什么要做出昨天那种行为……

    佐为感受到椎心蚀骨似的痛苦，他闭起眼睛。

    结果是输是赢并不重要，与输赢比起来，重要的是过程。可是却还是有人眼里只看得见输赢。

    佐为心中浮现的是那个从前逼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棋师。

    用提子作弊、辱骂佐为，甚至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惜卖弄小聪明来作弊，到底想得到什么？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那么有价值，值得让人不惜玷污一盘棋局都要得到手……

    佐为替三谷的举动厌到十分地痛心。

    筒井陷入了沉思。

    「喂，」

    「抱……抱歉。」

    在三谷百般的催促之下，筒井在「必然」的位置上放下棋子。在这步棋之后，三谷毫无疑问的一定会下在那个地方。

    很快的，三谷发出放下棋子的声音。

    筒井没有看他，而是朝着盘面右下方自己早已锁定好的位置放下棋子。

    接着，三谷的身体动了动。

    「你输了。」

    「啊？」

    筒井目瞪口呆地盯着三谷。

    「因为我还没下。」

    三谷趁着筒井陷入混乱时用棋子敲击棋盘的侧面，故意制造出下子的声音。

    「我只是用棋子碰了旁边一下而已。」

    「咦？」

    无视于仍旧搞不清楚状况的筒井，三谷抓起书包站了起来。

    「你连下两子，你输了。」

    ；

    三谷指出筒井违反规定之后，露出一副要回去的样子。

    「阿，喂！」

    阿光也跟着起身。

    三谷斜眼瞥了阿光一眼。

    「份今天也要去那里吗？」

    他梢稍停顿了一下，时间短得连三谷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里比这里好玩，」

    关上的大门正代表三谷拒绝的意思。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陷入冷寂，还有其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筒井和小明都搞不清楚三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总之，他就是那种人。怎么样？」

    「那种人是哪种人……？」

    虽然阿光这么说，但筒井似乎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没错……昨天我是在围棋会馆找到他的。」

    阿光一时语塞，抬眼看着筒井和小明。

    「他在终局后整地时动手脚……」

    「什么？作弊？」

    小明拉高了音量。

    「不过，他很强对吧？他一定会是个好社员，」

    阿光一点也不想错过三谷。

    如果不能让三谷入社的话，就非得再重新找到会下棋的人不可，这实在是太困难了。

    筒井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

    「要是他在比赛时作弊呢？」

    「咦？」

    阿光吓得耸了下肩膀。

    「他连在围棋会馆和大人下棋时都敢作弊，大赛的对手只是国中生，三谷恐怕也会毫不在意地作弊吧？」

    筒井的声音像是耳语般，听起来距离好近。

    「对手不会发现，我们也不会发现。但是——你有办法和这样的人组队参赛吗？」

    如果被抓到，绝对不是失去参赛资格这么简单就能了事。这种会若无其事作弊的人，根本无法让筒井信赖，甚至绝对不愿意与他并肩作战。

    对筒井而言，围棋太重要了，他并不想玷一泞它。

    「我……我会叫他改，」

    阿光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你要他怎么改……」

    筒井忍住了想问阿光『怎么做』的冲动，移开了目光。

    但是佐为接受了阿光的决心。

    ——没错！阿光，我们要让他改过自新！

    佐为的视线停在三谷完全没整理，棋子都还摆在原位的棋局上。

    ——不能让他继续作弊！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去追他吧！马上去追，

    佐为抬起头，用扇子指向刚刚三谷离去的方向。

    其实，三谷本来是不打算昨天跟今天连续两天都来这里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理科教室那件事的缘故，让三谷不想直接回家。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自己正走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

    「啊！三谷。」

    正在跟客人下着棋的老板回过头来。

    「我把这里空出来，你陪他下吧，」

    老板原本坐着的身体偏了偏，三谷因此而看见对方的样子。

    「噢！小孩子也会来围棋会馆呀？」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是个老烟枪，大概是五十岁左右，给人厌觉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好像因为暍了太多酒的关系，所以脸颊和鼻子都红红的。

    「这年头还直一稀奇啊，」

    男人用打量的眼神瞧着三谷，然后打了一个嗝。

    「他很厉害喔！」

    老板干脆地说完后便放下棋子。看样子棋局似乎已经接近终盘了。

    「老竹，然后呢？你和明美去烤肉店，然后呢？」

    「我们一起拍大头贴，靠得这／＼／＼么近呢，」

    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这么说道，嘴里遗缺了两颗门牙。

    三谷将书包放下，斜眼打量着这个叫做老竹的男人的棋力。

    在三谷看来，他的棋力并不怎么样。连放子的手势都很僵硬。

    两个人立刻开始用眼神互相评估对方。

    「有钱的时候人家才会喜欢你。就当作是赌马赌赢了吧！」

    对于老板的嘲讽，老竹也只是心情不错地笑了笑。

    「加上贴目，我赢你三目半。」

    「拿去吧，」

    老竹一点也没有露出后悔的样子，将一万元的纸钞交给老板。

    三谷第一次在这里的棋局看到有人用一万元来赌博。不知道这个老竹是因为明美的事情在高兴，还是赌马赚了很多的缘故。

    「三谷，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抱歉，他有点酒臭味。」

    三谷与老板接棒，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就让他两子吧？」

    三谷问着老板。其实他心里是预估让四子才是刚刚好。

    二让两子太少了，至少让三子如何？」

    「我不需要小孩子让我，分先，分先！」

    老竹将大掌伸向三谷，做出阻止他的姿势。

    正合他意。三谷压下窃喜的心情问道：

    「要赌吗？」

    「好啊！我不介意，一局五百元怎么样？」

    「和刚才一样没关系。」

    三谷干脆地说。

    老竹打了一个嗝。

    「你还是国中生吧？身上有一万元吗？」

    「三谷，你总是赌一千元不是吗？」

    老板带着略带苛责的语气说道。不过三谷并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赚钱机会。

    「有啊，凑一凑应该有。」

    两个大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就没有再阻止他了。

    阿光朝着围棋会馆拚命地跑着。

    他有预感，三谷一定会去那里。

    佐为则飘在阿光身旁跟着他。

    （虽然我们想叫他改，可是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他今天还是趁整地时动手脚，我们就在这一瞬间抓住他的手，终止对局！这样的话，他应该就会改过了。

    如同话里的意思一样，这确实是是个可以阻止他的方法。可是看到他们这样一来一往动作的对手又会怎么想？

    阿光的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对方惊讶地逼问着他的影像了。

    （这样太危险了啦，）

    ——可是，阿光，他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是没错啦……）

    阿光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三谷而又不让对方发现。

    但是现在也没时间让他多想了，总之必须先找到三谷才行。

    阿光在路上跑着，接着下了楼梯。他的手握住门把，一口气把门打开。

    「三谷……！」

    回过头的三谷脸上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然后三谷又转回正面，没再看阿光一眼。

    「咦？怎么又是小孩子？」

    老竹悠哉地说道。

    「你该不会也是来赌一万元的吧？」

    阿光惊讶地微微僵住。

    「噢，你是昨天的小朋友嘛。要下棋吗？」

    「我不下，看看就好了。」

    阿光拒绝了老板，然后看着三谷和老竹的棋局。

    （怎么样？）

    阿光向佐为问道。

    ——还没，还在中盘。

    听到他这么说，阿光便放下心了。

    「喂！既然你们是朋友，替我说说这位小兄弟吧！」

    「呃？」

    老竹突然对阿光这么说，让阿光差点跳起来。

    「要他体恤老人家一点。」

    老竹用僵硬地手势放着棋子。

    「这位小兄弟，下手毫不留情哪……」

    看状况是三谷占了优势。

    （佐为……照这样看来，他应该不会动手脚吧？」

    阿光放了一半的心了。因为如果能赢的话，就不需要故意在整地时动手脚了。

    （喂，佐为？）

    但是佐为却用扇子掩住嘴巴思索着。

    「看到我赢，你好像很失望？」

    「才没有……」

    三谷刻薄的嘲讽让阿光直冒冷汗，所幸老竹只是心情不错地哼着歌。

    三谷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小兄弟，你认为自己赢定了，对吧？」

    老竹停止哼歌，盯着三谷瞧。

    「你难道不明白，胜负不到最后关头是不知道结果的吗？如意算盘别打得太早。」

    三谷只是轻声笑了出来，因为他认为老竹只是丧家犬在乱吠罢了。

    「噢，你笑了！」

    老竹似乎混乱地眯起了眼睛。

    但是，一切到此为止。

    「比赛结束前，最好别笑得太早。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虽然他的嘴角呈现往上扬的弧度，可是眼里却毫无笑意。老竹的眼里忽然进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是突然问从沼泽里面冒出，不知道原形是什么的妖怪一样。

    笑容从三谷的脸上消失了，应该是说被迫消失比较贴切，那都是因为老竹的缘故。

    但是三谷并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将手伸向棋盒，抓起棋子。他放下了棋子，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你说的没错。」

    ．

    「就是啊！」

    老竹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支香烟。

    「小兄弟，你还满受教的嘛！前途无量喔！」

    他拿出打火机，用左手点火。

    老竹享受似地抽着香烟，三谷盯着他抽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不协调的戚觉。

    缕缕烟雾朝向天花板冉冉升起．反过来看着烟雾的流动，源头正握在老竹的手上。

    三谷问道：

    「你是左撇子吗？」

    老竹将嘴上的烟夹在右手手指上。他的嘴巴歪了歪，可以看到其中没有牙齿的缺口。

    「你的观察力也很敏锐，了不起！」

    老竹卷起了左边的袖子。

    「好吧，虽然有点早，让我来教你怎么下大人的围棋吧，一万元就当作是学费罗，」

    他抓起放在右边的棋盒，栘到左边来。棋子发出碰撞的声音。

    老竹用左手捻起一颗棋子，抬起手腕。

    「我的手法这么差，你一定认为我无法挽回局面吧？不过比赛现在才开始呢，」

    声音听起来像四处进溅的火花一样。

    仿佛遭到牵引似的，三谷放下自己的棋子。

    瞬间，老竹又放下棋子。

    无论三谷下得有多迅速，老竹仍旧领先一筹。似乎早在三谷放子前就知道他会下的位置．老伯握的那只手手毫无停滞。

    （佐为……！）

    阿光整个人瞠目结舌，看着他们两人快速地一来一往。

    「我要开始乘胜追击，缩减差距罗，」

    老竹像唱歌般说道，手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来。

    从右手栘到左手来下子，应该是惯用的缘故吧，老竹的动作完全判若两人。不知不觉问。他渐渐追了上来。

    佐为讶然地屏住呼吸。

    ——他挪动棋子了！

    （什么？直一的吗？哪里？）

    阿光盯着老竹的手瞧，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作弊的？他完全不知道。

    「看吧，你再不加把劲的话……形势对我愈来愈有利了喔，」

    面对老竹的挑衅，三谷咬着牙忍了下来。如果开始情绪化的话就会输，目前他还小赢一点。

    就在此时，手上还挟着棋子地三谷惊喘了一声。

    他注意到棋子被移动了一小步。

    「看吧，看吧，下快一点，」

    老竹那经过千锤百链的手势发出比三谷还要强而有力的声音。

    三谷瞬间预见了这盘棋的未来，于是下子的手也变得无力起来。

    「终局了。你知道是谁赢了吗？」

    三谷无法回答。正确来说，是答案太微妙了。

    老竹的嘴歪了歪。

    「除非你趁整地时动手脚，否则是赢不了我的，」

    话还没说完，老竹的手又开始动了，与三谷同样地灵活，甚至超越了三谷。

    三谷屏住呼吸，手在棋盘上不停地挥动着。

    「太慢……太慢啦，」

    老竹的动作有如艺术般精妙。仿佛钢琴家正在演奏着技巧绝妙的曲子一般，也仿佛正在精致的饰品上镶嵌宝石的工匠一样。

    「加上贴目，一共差12目半。我赢了！」

    老竹吐出长长地一口烟，伸出了左手。

    「小兄弟，把一万元拿出来吧，」

    阿光看着三谷。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着。

    终于，三谷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将钱包里面的几张纸钞和硬币全部撷在桌子上。

    老竹数着数着，然后抬起头，视线停着在三谷的身上。

    「不够二十元。」

    三谷溢出呻吟似的声音。

    「三谷，我借你吧，」

    阿光连忙将手伸进口袋里，不过三谷的脸却转向了老板。

    「大叔，不好意思，借我二十元好不好……」

    「啊……好啊。」

    老板点点头打开收银机。

    「小兄弟！」

    当三谷正要伸手去接硬币的时候，老竹开口说道：

    「就是因为你太顽皮了，所以老板才会叫我这种人来。」

    「什么？」

    「老竹！」

    三谷的问句与老板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这一瞬间，三谷便听懂了老竹所谓「我这种人」指的究竟是谁。

    于是三谷看向老板，老板马上心虚地栘开视线，也正好证实了他的想法。

    三谷将手里的二十元丢在柜台上。他的自尊让他无法跟老板借钱，因为是老板陷害他的。

    「可以借我二十元吗？」

    三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他拜托着阿光。

    ．

    阿光将硬币放在掌心伸了出去，三谷立刻抢了过来，然后丢在老竹面前的纸钞堆上。

    三谷抓起制服和书包，迅速地走了出去。

    「三谷！」

    阿光马上追到了楼梯口。等到他跑到路上时，正好看到三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佐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结果……对他来说，这如同一帖猛药……

    即使这么想，阿光的心情却好不起来。虽然他知道人如果不吃一点苦头就不会得到教训，这就是人性，可是他总觉得带了点遗憾。

    （佐为！这是陷阱，那个欧吉桑一开始故意下得很烂，好让三谷上当。）

    阿光涨红着脸握紧拳头。

    （三谷已经遭到严厉的教训！可是那个欧吉桑，怎么说也太过分了！）

    如果只是想对三谷略施薄惩的话，只要在他输的时候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可是对方竟然直一的收下了钱，这无疑是对三谷做出了最差劲的示范。

    ——实在是太无情了……

    佐为的内心也升起一阵愤怒。

    （怎么样？佐为！）

    ——没错，阿光。

    佐为翻动着衣摆，缓缓地转向阿光。

    ——像他那种人，要让他输得胆颤心惊才行！

    佐为的眼瞳里映出冷冽的光芒。

    老板看到阿光走了回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吧，

    阿光毫不迟疑地走向老竹，向他提出对弈的要求。条件是如果阿光赢了的话，他就必须把三谷的一万元还出来。

    不过相对的，阿光输的话也必须拿出一万元。

    「聚赌彩金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竹！不要再欺负小孩子了，」

    老板看不下去，插话进来。

    「小朋友，你快回去吧，」

    但是阿光无法就此退缩，他甚至还说不需要对方让子。

    「我不管了，最近的小孩子真是讲不听！」

    老板一脸苦涩地回到了柜台里面。

    阿光与老竹之间隔着棋盘，面对着面，老竹则用打量的眼神瞧着阿光。

    「刚才的对局你也看到了，我可是很强的喔！你真是有自信耶，你的棋力有多厉害啊？」

    阿光眨了眨眼睛。他也没问过佐为的棋力如何．

    「有多厉害……大概像——本因坊秀策那么厉害吧？」

    本来以为是个很好的答案，可是老板却转过头去，老竹则是大声地笑了出来。

    「伤脑筋，竟敢说自己像秀策那么厉害。」

    猜完棋后，由老竹执黑棋。

    「那么为了对秀策大师表示敬意，我就用左手下吧！」

    甚至可以从他的指尖听到风吹过的声音。当棋子下在棋盘的瞬间，阿光还以为擦出了火花。

    （佐为！）

    ——右下角小目。

    阿光下子时也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会馆老板像是不忍心看两人对弈一般，干脆戴起耳机，开始看起棒球转播来。

    即使如此，老板依然没把棒球比赛看进去。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老板原本一直都很疼爱三谷的。

    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看待赌棋这种事。刚开始客人们也觉得有点可惜，不过就当作是给可爱的小孙子一点零用钱算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三谷竟然开始动起手脚来了。

    只要看到三谷一来，就让老板觉得痛苦难耐；可是如果三谷不来，老板也会担心。怕三谷在某个地方被抓到了，或是被卷入麻烦的事件里面了。

    在经过一番沉痛的思考后，老板终于找来老竹。他不知道老竹平常是做什么职业的，只听说好像因为赌棋而让公司倒闭了，也听说他跟不良份子勾结在一块。反正都是一些不好的传言。不过，无论事实直一相为何，老板也不想去探究。

    他只是想让三谷稍微体会到赌棋的坏处而已。

    老板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

    三谷大概再也不会来了吧！只要想到是自0j让他不能再来的，老板就觉得心很痛。

    电视画面上播出某个人全垒打的画面。

    观众群突然爆出的欢呼叫声让他顿时回过神来。这时，阿光正好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的一角，速度快得好像逃跑似的。

    「哎！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老板低喃道，摘下耳朵上的耳机。

    「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老竹，你也赶快离开吧，」

    像今天这种日子实在让他不想再营业下去了。老板将视线转向老竹，他正驼着背盯着棋盘看。

    「敲诈小孩子的钱戚觉很难受吧？那孩子也真笨，竟然答应和老竹你赌棋。」

    因为老竹看起来一副很疲倦的模样，所以老板也有点同情他。

    「老竹？」

    就在老板想要体贴一点，端杯茶给他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老竹并不是感到疲倦，而是惊恐和畏惧。

    他的额头上面布满了冷汗．

    老板将目光栘向棋盘，双方棋力的差距相当地悬殊。

    只听见老竹惊喘地说道：

    「本……本因坊……秀策……」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后，便全身虚脱地瘫在一旁．

    第四局

    三谷是放学后第一个出现在理科教室的人。

    当然不可能是想加入围棋社的关系。而是因为阿光跟他说只要他露脸就把一万块还给他。

    「我按照你的要求来了。把一万元给我吧！」

    即使换成夏服，三谷还是穿着吊带裤，从衬衫领口可以看到微微露出来的红色运动衣．

    「如果你不答应加入围棋社的话，我就不还你。三谷，你答应吧！好不好？」

    三谷在收下钱后只想回去，可是在阿光再三的逼问下，他只好耸耸肩。

    「如果只是加入的话，我就答应。反正我再也不能去围棋会馆下棋了。」

    或许他的内心还残留着芥蒂，不过三谷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的个性原本就很冷静。

    阿光拿回借给他的二十元，然后把一万元交给他。

    「你是怎么讨回来的？」

    三谷看着纸钞又看看阿光。

    「呃……」

    阿光瞄了瞄站在旁边的佐为一眼。

    「围棋会馆那个留胡子的伯伯说他做得太过火了……他觉得你很可怜，所以要我帮他把钱还给你。」

    「唔……」

    三谷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过似乎也没打算再追问下去。他干脆地接受了，然后将纸钞放进钱包里。

    「对了，你一共赚了多少钱呀？」

    阿光不客气地偷看着三谷的钱包。

    二开始你只拿一千元，对吧？赢十次就有一万吗？」

    阿光眼睛闪着光辉问道。

    三谷听到他的话，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但是输十次就得付出一万，你懂吗？」

    「我才不会输呢！就算不像你一样作弊，我也不会输。」

    感到惊讶的不是只有三谷而已。

    ——阿光！如果你要赌棋的话，就算叫我下，我也会故意输掉的，

    佐为双眼圆瞪。

    ——阿光，你的零用钱一定马上就没了，连拉面都不能吃了喔！

    这是最强而有力的威胁。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赢得了我罗？那我们来赌一千块啊。」

    三谷不知道阿光和佐为的一来一往，反而提出了赌棋的提议。他觉得阿光的白日梦很可笑，立刻就在棋盘前坐下。

    「呃……」

    阿光看了看佐为，佐为则将脸转向旁边，完全不看他。

    「我还是赢不了你。」

    「什么嘛，」

    三谷受不了地耸了耸肩。阿光八成是神经错乱了。

    「啊，但是我们可以下棋啊！这里是围棋社嘛，你好歹也是社员。」

    阿光突然神色一变，在三谷面前坐了下来。

    「你不可以作弊喔！」

    阿光的语气好像一副共犯者的样子，却刺激到三谷的神经。

    「这很难说。」

    虽然三谷觉得对阿光这种对手根本不需要作弊，但还是嘴硬地乱说一通。

    正当两人在棋盘前争执着作不作弊的时候，筒井正好走了进来。

    先注意到筒井的人是阿光。

    「筒井学长上二谷答应加入围棋社了！」

    阿光满脸喜悦地指了指三谷。##一

    「也答应不再作弊了喔，」

    不问过别人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这就是阿光的坏习惯。

    筒井站在门口，似乎没有打算要表现出欢迎的样子，而他的冷淡也传达给三谷了。

    「怎么？你遗在记恨上次让你连下两子的事吗？那么简单的陷阱还会上当，是你自己太笨了！」

    三谷一脸恶意地说着不要说出来反而比较好的话。

    筒井的肩膀微微一震。他一踏入理科教室，便用力将书包放在桌子上面，发出极大的声响。

    「我听进藤说了。听说你会趁整地的时候动手脚？」

    筒井的话说得很直接，听起来有些刺耳。

    「不只如此呢！」

    三谷哼了哼。

    「我还会偷挪棋，把棋子藏在口袋里，趁整地的时候拿出来用。我可是从来没输过喔，」

    「他只是说说而已啦，」

    阿光再怎么迟钝，也厌觉得到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这家伙个性乖僻，他是故意乱说的啦！」

    好不容易找到的第三名组员，如果被筒井讨厌的话就伤脑筋了。不管怎样，一定要让两个人和好。

    但是他们两个谁都没理会阿光的话。

    「呃……啊——这个……」

    阿光的冷汗直冒。

    当小明毫无神经地走进理科教室时，阿光很难得的打从心里戚激她。

    「我今天在家政课的时候——烤了饼干唷，」

    小明认得三谷，她把纸袋递了出来。

    「三谷也来吃吧，啊，还有筒井学长也一起。」

    甜甜的奶油香让气氛稍微和缓了些。

    「我也可以吃吗？我肚子饿了。」

    「好是好，可是……」

    小明看着三谷。

    「你能保证不再作弊了吗？」

    已经把手伸了出去的三谷，露出一脸被什么东西噎到的表情。

    阿光对小明的感谢瞬间消失，他拚命闪躲着三谷想要抱怨却笆百又止的眼神。

    「好吧，我不会再犯了。」

    三谷肩一耸，用轻浮的语气说完后便抓起一块饼干。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参加比赛了。」

    「参加比赛？」

    三谷舔了舔手指。

    「我才不要咧！」

    「什……！」

    阿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拉你加入社团，就是为了参加比赛耶！」

    「我才不管。」

    「你是社员！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我不要，」

    阿光大声吼着，用尽全力想要说服对方，可惜三谷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三谷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他参加比赛。」

    筒井忽然冷冷地插嘴道。

    「筒井学长，你怎么这么说，」

    阿光惊讶地看着筒井。当初看到有人把正确答案写在海报上的时候，简井明明比阿光还要高兴啊！

    「现在再去找人就来不及了，距离比赛没剩下多少时间了耶，「打倒海王』的目标怎么办？」

    筒井的表情丝毫没有产生动摇。

    「即使三谷参加比赛，也不表示我们就会赢海王。」

    「听说海王的围棋社很厉害喔。」

    小明向三谷解释着他没问出口的疑问。

    「反正只是国中生的社团活动嘛，」

    三谷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海王真的很厉害，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筒井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大声起来，太阳穴的四周还隐隐发热。

    筒井受不了三谷用『反正只是L来形容。他是这么认真地下着围棋才能参加比赛，光是这样，自己就已经耗费这么多的心血……

    「海王才不是普通的社团，那是……那个……」

    筒井的声音突然一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似乎对于过分激动而大声说话的自己戚到有些丢脸，所以整张脸都涨红了。

    「可是，筒井学长，我们在上次的大赛赢了海王呀，」

    「那、那是因为他们失误……」

    筒井依旧满脸通红，谦虚地说道。

    「进藤你还不是赢了，」

    「啊——那是侥幸啦！」

    三谷听过他们的对话后，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吃吃笑道：

    「什么嘛！你们赢得了的对手，我却赢不了？」

    三谷抓起棋子，在他们眼前不停向上抛掷着。

    「那我就赢过海王给你看，」

    他的手朝旁边一动，原本飘在空中的棋子仿佛被吸住一般，平贴在他的手掌心。

    「三谷！你愿意参加比赛了吗？」

    三谷应付着一副要冲过来的阿光，然后转身面向简井。

    「筒井学长，我会在你面前赢给你看！」

    「不过大赛是采取淘汰制，或许会在碰到海王之前就会输掉——」

    阿光在三谷面前探出头来，脸上尽是不安的表情。

    「只要你不输就没问题。」

    「你根本不知道海王的实力有多强，别笑死人了，」

    「我说过。」

    三谷对着筒井露出自傲的笑容。

    「我从来没输过。」

    棋子在三谷的手指之间宛如具有生命的物体一般流动着。

    筒井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下来。

    他的不安宛如流沙般，渐渐地流泄出来。难道说，三谷想要对海王中学的人使诈？

    以海王中学这种程度的对手，即使是三谷，如果动了手脚还是会被发现吧？若是真的作弊被发现了，就会变成叶濑中学全体的问题。

    筒井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审判长的声音。那个时候，审判长说很期待他们再次参加比赛：；难道真的会背叛了他的期待吗？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围棋社以最不光荣的方式被废社。

    第五局

    海王中学围棋社社长岸本在定期测验的总成绩从来没有跌出前三名之外。

    就算是比较不擅长的地理科至少也在前十名以内。

    乍看之下，他的体型十分削瘦，不过他在田径运动，特别是跳高项目上都维持着很不错的成绩。

    岸本的个性沉着冷静，不太会生气。应该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岸本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的言行举止，跟别人来往也不会依照自身喜恶，而是依据事情的对和错。

    在他这种行为模式之下，身边的人不是很冷静就是很沉着。大致说来，同年级的学生都对岸本抱持着尊敬的心态。

    岸本之所以会成为社长，也是因为全体社员一致推举的关系。

    「……还是做个了断比较好。」

    刚才一直和岸本下着棋的美和听到他低喃的声音。

    「岸本，你说什么？」

    ．

    美和因为棋石放回棋盒发出的声响而没听清楚岸本的话，所以他又问了一次。

    由于差不多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手脚比较快的人已经开始在收拾棋盘了。

    「大赛快到了，尹老师会发表选手名单，关于主将的人选——」

    岸本话说到这儿便打住了，他的眼神看向美和的身后。

    不用回头，美和也猜得到他在看谁。他看的应该就是一个人在那里解着诘棋的塔矢亮吧！

    对美和来说，不对，应该是对所有社员来说，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习惯性地确认塔矢亮在不在里面。

    「到了那时候，为了不让大家在发表时发生骚动，我和塔矢的实力相差多少应该要做个了断才是。」

    主将应该是具有最佳实力的人，在他之下依序是副将及三将。

    围棋社中主将的人选无庸置疑应该是岸本没错，不过这是在亮还没入社之前的状况。

    美和本来想要阻止正准备站起身的岸本。

    但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当他还在思考要挑什么话讲的时候，岸本已经站到塔矢亮前面了。

    「塔矢。」

    「是！」

    其他社员也都拉长了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简短的对话。

    「我们来对弈吧！」

    岸本冷静地说道。

    「第一次交手可以『分先』吧！」

    不同于其他社员的声音撼动四周的气氛。

    『终于……』#『果然还是……』几乎每个人心中都这么想着，只是当这个想法成真以后，却又不禁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岸本和塔矢两人都神态自若地展开了对弈。

    他们一如往常的态度反而更增添其他人的紧张戚。

    岸本先下，清脆的棋声响起。

    亮也跟着放子。

    两人的目光都专注在棋盘上，不需要对话。即便有什么话要说，在棋盘上进行也就够了。

    亮在棋盘的那一面看到了阿光的模样。

    再过不久就是围棋大赛了。

    从刚刚被尹老师叫去的时候开始，亮的心情激动地宛如涨潮一般，缓缓冲激着他的脚底。

    尹老师特别在名单公布之前让他看了叶濑中学的比赛报名表。

    亮的视线扫过报名表，当他看到其中一个栏位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上面写着三将是由阿光担任。

    『三将……？」

    亮难掩惊讶，尹老师也是颇有同戚。

    「根据作战方式不同，有的队伍不会按照实力高低来安排。」

    尹老师指了指主将的栏位。

    「我想那个叫三谷的同学恐怕是实力最差的一个。安排他担任主将，就表示他们一开始就放弃了主将战。」

    亮一直盯着报名表看。

    「由于筒井既是三年级生又是社长，所以担任副将，进藤是三将——大概就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如果筒井和阿光有信心一定会赢的话，那么主将就算是由初学者来担任也可以。

    亮开了口，他会的也只有那句话——

    「老师，请你安排我担任三将，」

    然而尹老师却栘开了视线。

    「老师！」

    「……的确，我想，能和进藤对抗的人也只有你……」

    尹老师断句的地方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对亮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尹老师认同自己能够做为阿光的对手。

    「谢谢老师！」

    亮在行礼之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现在，亮的前方只看得到阿光。

    以注意力来说，亮并没有百分之百地专心，不过面对岸本这样的对手他并不觉得特别费神。

    棋局持续进行着，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

    一直盯着棋盘的岸本忽然问呼出一口气。

    「我输了。」

    岸本的投子就如他提出对弈的邀请般，突然，但很冷静。

    「果然……」社员们心里也这么想着，虽然也有人抱持着相反的意见，可是最终仍旧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教室里互相交换着眼神。

    「结果还是输了，是我的判断错误。」

    岸本平静地重新检视着棋局。

    「我们的实力差距很明显。」

    「你太客气了，你的棋力比想像中的还要高明。」

    无论是赢的那方还是输的那方，双方皆十分平静。看起来就像在交换着早已经知道的答案一般。

    只有在最后，岸本才露出感叹似的低吟。

    「看来我放弃成为职业棋士是正确的。」

    岸本推了推镜框沉吟着。

    当教室里的人还为岸本与亮的对弈余波荡漾的时候，尹老师走了进来。

    「闲大家停听我说。」

    全体社员一齐挺身坐正。尹老师手里拿着的文件写了些什么，众人很容易就能猜到了。

    「下次的大赛即将到来，其他学校的申请书也都送来了。虽然有点晚，现在我来宣布这次比赛的名单。」

    社员们屏住呼吸，全身紧绷。

    「首先是男子组。主将……」

    一些人先将视线栘到岸本的睑上．

    但是下一刻，尹老师嘴里说出的名字并不是他。

    社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人觉得『果然如此』，也有人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平常的话，大家都会很自然地露出恭喜或安慰的表情，可是今天大家却一脸复杂，沉默地坐着。

    「副将，三年级、岸本。三将，三年级、久野。」

    尹老师继续宣布剩下两位选手的名字。

    尹老师翻了翻文件，准备开始宣布女子组的名单。就在此时——

    「老师！」

    突如其来的声音划破空气。

    大伙儿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塔矢亮正站在那里。

    「你不是答应要让我担任三将吗？」

    他的叫声不只透露着惊愕和不满，甚至还带点悲痛。

    第六局

    在正门的旁边立着『第四次北区中学夏季围棋比赛』的看板。

    黑色的文字在初夏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显得有些刺眼。

    当阿光和筒井走进比赛会场，也就是海王中学围棋社的教室时，已经有好几问学校到了。会场四周充满着正藉着对弈暖身，或是研究着赛程的队伍。

    ——哇上让我想起上次的大赛耶！

    佐为的声音带着激动。

    他先是满脸通红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着阿光露出讨好的眼神。

    （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

    ——阿光！今天啊……我也想下一局耶——，

    佐为整个人凑向阿光。

    （不行、不行，我很期待这次的大赛呢，）

    阿光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我会让你在别的地方对弈的。）

    ——你保证？

    佐为咕哝了一下，痴痴地盯着阿光。

    （保证？大概吧，）

    阿光随口敷衍佐为，然后在筒井的面前坐了下来。他也想像其他学校的社员一样，在正式比赛之前先下一局。

    相对于活力十足的阿光，筒井却显得有些没精神。

    ．

    阿光猜想简井可能是太紧张了，所以没有开口问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开口询问，担心的那一方反而比较失礼。

    正好有人刚踏进会场，那人就是三谷。

    「喂——三谷！这里这里，」

    阿光连忙举起手，三谷则踏着有点佣懒的脚步走了过去。他一脸嘲讽地环视着会场。

    「太好了！我遗以为你怕海王，所以不来了。」

    「别胡说了。」

    三谷随口反驳阿光的玩笑话。

    筒井还是盯着棋盘，没有抬头，继续下着棋，棋子发出啪嚓的声音。

    三谷瞥了他一眼。

    「那些黑子，即使逃了也没用喔，」

    筒井一动也不动。

    三谷指着棋盘上的一点：

    「逃走的话，另一方的黑子会被提取掉的。」

    「吵死了！」

    筒井怒吼道。

    阿光吓得肩膀缩了缩肩膀，三谷则是整个人呆掉了。

    「筒井学长……」

    筒井随即低下了头，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着拳。

    瞬间变得安静的会场也回归原本的吵闹。

    「三谷，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作弊呢？」

    阿光耸了耸肩，一面担心着筒井并问道。

    「这个嘛……」

    三谷看向别的地方，然后停住了视线。

    「啊，找到了！」

    原来是小明从走廊边探出了头。因为找到了阿光，所以她笑着靠过来。

    「吼，你来干嘛，反正你又看不懂，」

    「谁……谁说的……最近筒井学长都有教我，提取棋子或是数地……这些我都会呀！」

    「这些跟比赛又没关系，」

    阿光用嫌弃的语气说着，小明则举起手中提着的纸袋。

    「我专程替大家做了便当耶，」

    「了不起，」

    在阿光说话的同时，筒井站了起来。棋盘瞬间往上一抬，棋子也跟着弹跳起来。

    「我带你去放东西的休息室，」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从棋盘上掉落到地上的棋子。

    「谢谢你，筒井学长。」

    小明跟在筒井的身后走掉了，只留下阿光和三谷两人待在原地．

    阿光把从棋盘上滚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三谷，我们来下棋吧，」

    「不要。」

    他冷淡地说完后便走出走廊。

    ——照这情况看来，大家要不要紧啊……

    （别再说了！）

    阿光有些气闷，因为他自己同样也感到不安，所以他才没有多问或多说些什么。总觉得好像只要说了，不安就会成真。

    当阿光一个人整理着棋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站在他的前面。

    「你……是叶濑中学的进藤吧，」

    「咦？」

    那是一张从未看过的脸，不过对方却一直盯着阿光的脸瞧。

    「干嘛啦？」

    当他戚到奇怪并忸忸怩怩动着的时候，对方『哦』了一声便走掉了。

    ——怎么了吗？

    （这家伙真是没礼貌。）

    不知道是不是筒井刚才太引入注目了。阿光缩了缩身子，听到从别的角落小声传来自己的名字。

    他吃了一惊，朝那里看过去，原来是某个参赛学校的领队老师。

    「上次的大赛，他还赢了海王呢，棋力高超，看到的人都很佩服喔！」

    而且听说那时他只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后，『哇！』的一阵赞叹声传了过来。

    这让阿光想要立刻就这么消失在现场。

    阿光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出名，何况他们讨论的那个人其实是佐为而不是自己。

    （真伤脑筋。）

    ——用不着伤脑筋。

    佐为鼓励着他。

    ——你只要尽全力就好。

    （你说的对，尽全力，尽全力，）

    阿光回想起早上从前门进来时的心情。

    要用自己的力量下棋、要问心无愧地下棋，因此他必须使出全力。

    阿光握着拳，再次感受到一阵灼热厌从胸口涌了上来。

    （我要使出全力，先打败一回战的三将，）

    阿光呼吸变得急促，内心勾勒着绚烂的未来。

    ——有那么简单吗？对方也会拿出全力来对付你耶，

    （你到底是在鼓励我还是来吐我槽的啊？）

    ——当然是在鼓励你呀！可是……

    全力以赴和获胜根本是两码子事。看到认为只要努力就会赢的阿光，让佐为很担心。

    （你很烦耶！）

    阿光粗鲁地说着，然后将手肘撑在桌上。

    （我的目标是海王，绝对不能在一回战就输了！二回战碰上海王，只要使出全力，或许能够……）

    阿光又展开灿烂的表情了．

    ——海王的三将同样会拿出全力来迎战呢……

    不过阿光完全没在听。双脚不停打着拍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啊——好期待和海王比赛喔，不知道海王的三将是谁？」

    因为心情太过愉悦，所以阿光并没有发现自己把心里想的事给说了出来。

    「是我！」

    有一个人出来回答了阿光的问题。

    「海王的三将是我！」

    脚步声在阿光的身旁停住了。

    阿光回过头去。

    亮正站在那里。

    「塔矢r：」

    阿光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阿光没听错的话，亮应该说自己是三将吧？

    「你为什么会在围棋社？而且是三将？」

    阿光脑袋里充满了好多疑问。

    从前听筒井说过，要成为职业棋士的人是不会参加业余比赛的，而亮甚至还是三将？那不都是实力比较差的人担任的吗？

    觉得很混乱的阿光不停挥舞着双手，亮则是直直凝视着他。

    终于，亮平静地开口道：

    「你还记得曾经说过不和我对弈的话吗？」

    阿光呼吸一窒。

    在樱花盛开的时节，网光拒绝了亮，将他赶了出去。

    「你还说，你要加入围棋社，并参加围棋大赛。」

    亮的视线灼热地停在阿光身上，不曾栘开。

    亮是为了追赶佐为，所以才站在这个地方。

    「……我总算来到了这里。」

    亮宛如呢喃般轻声说道，因为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去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

    当尹老师发表完团体赛的名单后。

    亮完全忘了其他人的眼光，放声叫了出来。自己应该是阿光的对手，应该要让自己担任三将才对！

    那一天，亮和尹老师留在教室里，两人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实力最强的人就应该担任主将，这是我的想法。」

    尹老师用告诫的语气对他说道。

    但是亮却无法同意他的话。

    「尤其是海王围棋社，我们是其他学校的模范。」

    即使在全国性的比赛中，海王中学也被看好会赢得冠军。所以在区域性的比赛中，目的不是决定冠军，而是为了决定亚军和季军罢了。

    海王的名声是让其他学校成立围棋社，号召社员的原动力。

    但是亮并不满足于这个状况。

    「老师你也说过，只有我才能当进藤的对手！」

    亮说完便紧咬着嘴唇。

    尹老师的确是说过只有亮才能当阿光的对手。但是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并没有承诺让亮担任三将。

    「我的确说过这句话。」

    尹老师看到亮的表情后垂下眼。

    「不过这是从实力上来看……」

    「老师……，」

    亮反驳的声音宛如哀嚎似的，让尹老师不得不担心亮是否会哭出来。

    可是，亮的眼神中闪烁的不是悲伤，而是斗志。

    「我为了……我为了和他对弈，我……」

    尹老师一方面欣赏亮的斗志，另一方面却有他自己不得不坚持的立场。

    「塔矢，这里是国中的围棋社，身为教师，我不会改变我的原则。海王的主将就是你！」

    尹老师望着亮瞬问失去光芒、变得黯淡的双眼。

    「因为……这里是社团，是吗……？」

    他是为了追上阿光才参加围棋社的，可是也因为围棋社而不能与阿光对弈。

    亮紧紧握着拳头，用力到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

    亮一开口，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大赛结束之后，我就退出社团！老师，只要这次大赛能和他对弈就好，」

    「塔矢……」

    尹老师凝视着亮。他注意到亮隐藏住自己的表情，双肩却颓丧地微颤抖着。

    亮到底为什么会抱着几近疯狂的热情去追逐着进藤光，这点尹老师并不知道。但是当尹老师感受到亮的狂热时，他觉得说不定连亮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浓厚的寂静笼罩着被夕阳染红的房间。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尹老师抬起头。

    「——我明白了。」

    亮全心全意期待着与阿光的对弈。

    既然如此，就算是社团，也不得不以他的选择为优先。

    一就由你担任三将吧，」

    尹老师静静地宣布着。

    塔矢亮原本没有打算在对弈之前先去跟对方打招呼。

    他现在正代表着海王中学围棋社，并且以三将的身分参赛，无论是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感到非常意外吧！而且当他们知道亮的对手是阿光时只怕又会更为惊讶，所以他想尽量低调，这原本是亮的想法。

    但是当他看到阿光的时候，所有的冷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亮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来到了阿光的身前。

    能够和阿光对弈，并向阿光宣布他的对手是自己时，亮只感到满心的骄傲。喜悦、激动、兴奋这些情绪盈满了亮的胸口。

    「塔矢你……」

    阿光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瞧着亮。

    「这次我不会像上次那样输给你了！」

    亮说道。

    像上次那样——是指一年半前亮和阿光对弈时，亮用尽全力集中精神下子，但是还是输给阿光的那一回。

    亮本来想给用轻视和随便的态度看待围棋的阿光一个教训，才要求对弈。

    但是那一局棋的水准太高了，甚至大大超越了亮的棋力。

    亮一方面知道自己不能再轻忽阿光，另一方面却又为阿光的棋所吸引。当时的情绪使得亮拚命地追赶过来。

    阿光完全被塔矢亮强烈的情绪给震慑住。

    「原来就是你！塔矢说的进藤光就是你呀！」

    突然有道声音插了进来，阿光得救似地转向对方。

    只见一群穿着海王中学制服的学生靠了过来。

    带头的人是旦呙，她的手环抱在胸前，朝着阿光走了过来。

    「那个塔矢竟然也有追逐的对象。我很期待你们的对局！」

    她一说完便用打量的眼光瞧着阿光．

    了：．」

    阿光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他渐渐听到附近宪宪翠翠、轻声交谈的声音。其他参赛者也发现到塔矢亮的存在了。

    会场里，与小明一起走回来的筒井也在人群里面。

    筒井穿过人墙，发现到人群里面站着的竟然是塔矢亮本人。可是筒井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来参加这种区域性比赛。

    「难道……是为了追赶进藤——？」

    筒井回想起春天时发生的事情。

    不过，即使如此，令人疑惑的地方还是很多。筒井依然觉得思绪混乱。

    「哼！你们就是海王的人呀！」

    当阿光和亮仍然呈现对峙状态的时候，旁边响起一道声音。

    原来是三谷。

    刚才暂时离开会场的三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正拿着棋子敲着棋盘，似乎很喜欢那样的声音。

    「听说你们很强，上次却输给我们叶濑中学？」

    海王的学生将视线从阿光身上转向三谷。

    「你是谁？」

    日高好像对三谷说话的口气厌到有点生气的样子。

    「叶濑的学生，我叫三谷。」

    三谷头也不拾，继续放着棋子。

    一海王和叶濑会在二回战碰上。我也来赢你们好了。」

    「了不起，你准备怎么赢我们社长岸本呀？」

    日高看着三谷下棋的方式，脸上忽然浮出微笑。

    她很明显是在挑衅，二芳的女子社员好像有点担心，于是小声地叫着旦呙的名字。

    「这个嘛……不管怎样就是会赢，只要能赢什么都可以。」

    三谷也随意地耸耸肩。

    「很简单嘛，」

    三谷自负的语气甚至让二芳的阿光都觉得心口二泺。

    日高的脸瞬间涨红，当她正朝着三谷往前踏出一步时。

    二一谷！」

    一道声音传来，阿光愣了愣，把头转了过去。

    筒井神色僵硬地站在那里。

    「你该不会是想靠作弊来获胜吧？」

    「筒井学长，」

    阿光慌张地叫了出来。

    三谷看了看筒井，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回棋盘上。

    在这种僵硬的气氛下，小明轻声说道：

    「筒井学长，三谷不会这么做啦！」

    「筒井？一

    日高看着筒井的脸，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上次那个侥幸赢过海王的学生嘛！」

    筒井的脸立刻泛红。

    「学长说他不小心判断错误而输了比赛，很不甘心呢，」

    日高轮流看着筒井和三谷。

    「不是靠作弊就是靠侥幸获胜啊？叶濑的选手还直一是了得，」

    她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明显的揶揄和挑衅。

    日高用下巴朝着三谷顶了顶。

    「你叫三谷是吧？你才一年级，只是因为战略才会让你担任主将吧？」

    旦呙的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

    「你说什么……」

    「什么因为战略才担任主将的，」

    三谷的问句与筒井的大叫几乎是同时响起。

    「三……三谷他……」

    筒井先是语塞，接着又豁出去似地说道：

    「他虽然是一年级，实力却比我要强十倍！」

    三谷眨了眨眼，实在不敢相信筒井竟然会帮自己说话。

    二一谷是我们名正言顺的主将！等你们和他对弈过就会知道！」

    简井握紧拳头，语气激动地吼了出来。

    （筒井学长说……三谷很强……）

    ——是呀！

    阿光愣愣地瞧着筒井。

    日高戚到有点扫兴。本来只是随口嘲讽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认真地回答。

    接着又出现另一个海王中学的学生，他站在三谷面前，朝着三谷伸出手。

    「请多多指教，我是海王的主将岸本。」

    三谷犹豫了一下，然后沉默地握住岸本的手。

    「我很期待和你在二回战交手，希望我们能下出不辱主将战之名的精采对局，」

    岸本转向自己的社员，用眼神示意他们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于是社员们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

    「他说你很厉害吧，我听得很清楚。」

    日高离去前，将目光又栘回他们身上。

    「不过，先打进二回战吧，到时候再说。」

    阿光他们并没有回答。因为这种事情不用说他们也知道。

    依然留在原地的亮沉默地盯着阿光。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坚定，不一会儿就立刻掉头离去。

    只剩下阿光他们四个人。

    阿光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首先要先通过一回战！」

    短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情，还真是让人觉得思绪混乱。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是最清楚的。那就是如果不能赢得第一回战，他们就无法与海王对战。

    大家的胸口都盈满沉稳的斗志。三谷看向筒井，一副有话想问的表情。

    「喂……」

    三谷小声地唤了唤，结果筒井的肩膀剧烈一震，立刻满脸通红。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

    为了不要被三谷看到自己发红的双颊，于是筒井转过身背对他，像是豁出去似地如此论道：

    「你是我们叶濑中学的主将……你真的很厉害……」

    筒井对着三谷这么说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明白了……

    虽然他一直没办法信任三谷，觉得他是个狡猾的人，甚至还很讨厌他，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是因为筒井觉得很不甘心，为什么三谷不肯尽力下棋。

    明明拥有比自己还要高超的棋力，却只重视输赢，这让筒井觉得非常可惜。

    筒井对三谷的戚觉，也许是一种嫉妒的情绪吧！

    所以当日高嘲笑三谷的能力时，筒井才会坐立难安，怎么样都要帮三谷说话。

    因为筒井不想看到比自己还要厉害的人，被当作笨蛋一样看待。

    当他一方面羡慕三谷的同时，另一方面，心里却也希望他能百分之百地发挥他的实力。

    「所以……请你不要再作弊了！」

    筒井清晰地说道。三谷则是静静地盯着棋盘。

    参加围棋比赛的队伍中，男子组有八所学校，连赢三场的学校就是冠军。除了海王中学以外，其他学校的水准都很平均。

    而且因为新学期的关系，参赛的成员都是新面孔，会场也充满了清新而紧张的气氛。

    审判长还有工作人员朝着正门站着，说着开场的宣言。

    令人遗憾的是，这次的审判长并不是上次勉励过阿光他们的那一位，不过这点并没有影响到阿光他们的斗志。

    当第一回战的名单宣布之后，参赛者便开始移动。

    叶濑中学的对手是岩名中学，两校是第一次交手。

    由主将猜棋后，结果是由三谷执黑子，副将筒井执白子，而三将阿光执黑子．

    六个人端正坐姿，互相在口头上行了礼。

    先行的黑棋二被放在棋盘上，计时器的按钮按下后声音响起，对局正式开始了。

    三谷从一开始便积极地进攻。

    他激烈迅速的手法让人有种在下快棋的戚觉，进而掌控了整个棋局。

    对手的表情顿时僵了僵。他被三谷的速度所影响，所以犯下了失误。但是当他的手离开棋子后，便不可能再重下了。

    三谷并没有特别留意。对方下错子正在他意料之中，何况就算对方没下错，他也有把握可以靠实力赢他。

    每当三谷在棋盘上下一步棋时，就再次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真的很厉害。

    岸本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呵希望我们能下出不辱主将战之名的精采对局！「这句话让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三谷决定要接受他的宣言。

    他要让那个装模作样的海王主将知道到底谁比较强。

    三谷聚精会神，声音清脆地放下棋子，然后立刻按下计时器的按钮。

    对手心里一惊，神色僵硬，然后肩膀缩了缩。接着他盯着棋盘，双肩垮了下来。

    「……我输了。」

    岩名中学的主将投子认输了。

    对局才开始不到十五分钟而已。

    「我去看海王对弈。」

    三谷无视于正一脸惊讶地盯着他看的筒井，他收好棋子后站了起来。

    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组结束对局。下棋声和略带保留的清嗓咳嗽声此起彼落地响着，洁时三谷找到了岸本。

    他对岸本的对手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只是想看看岸本的下棋风格遗有棋力而已。

    三谷站在岸本的身后。

    不知道岸本有没有发觉到三谷的存在，但他依然神色自若地放着黑子。

    盯着棋局看的三谷，额头上渗出薄汗。

    白子所有的地都被断了连结，一路被逼迫、阻隔。相反的，黑子的地却很牢固，毫无破绽。

    这跟三谷目前为止看到的棋完全不同。

    在围棋会馆里，大叔们所下的棋都是一路紧迫盯人，穷追猛打的进攻型。

    但是岸本的棋却充满了理性，毫无多余的棋子，所以整体带着一种严整的美厌。

    这不得不让曾经看不起社团活动的三谷感到有点后悔，国中围棋社团的水准比他想像中的遗要高出许多。

    「……我输了。」

    没多久，岸本的对手便一脸疲惫地投降了。胜负从这盘棋一开始就决定了。

    「谢谢指教，」

    岸本用沉稳的语气回了礼。

    接着他便转过身来。

    「有值得你参考的地方吗？叶濑的三谷？」

    原来岸本早已注意到三谷的存在。

    岸本明明早就发现三谷了，可是却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故意让三谷看他下棋。

    三谷咬紧牙关，拚命压制住心里感到莫名屈辱的情绪。

    岸本的话分明就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口气，会跟自己握手也只是出自于表面的礼貌而已．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三谷从岸本亲切的语气中领悟到这一点。

    他默默地折回原位，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岸本绝不可能目送自己离开。

    三谷回到位子后，便去看了看筒井和阿光的状况。

    一眼看去就知道阿光完全被追着打。

    「筒井学长。」

    三谷蹲在筒井身旁，小声地说道：

    「我跟你约定，我暂时不会作弊……」

    「咦……」

    筒井双眼圆睁。

    「我想和海王的岸本对弈。」

    三谷往筒井的身旁一站。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赢，」

    筒井呆呆地盯着三谷，然后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哦……嗯，」

    接着满脸兴奋地大幅点头。

    阿光舔了舔上唇，觉得喉咙很乾。

    他知道局面对他很不利。阿光思考很久之后才放下棋子，可是对方却还是赢了他一、两子，对方已经先猜到阿光的棋步了。

    阿光没有自信地放完棋子，然后按下计时器的按钮。

    他知道自己受到压制，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可是……

    ——阿光……？

    佐为骚动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话，可是却拚命地压抑住自己，这点阿光也察觉到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输掉的，焦虑像棉被一般将阿光紧紧包住。

    他瞄了瞄岩名中学的三将，对方似乎也将阿光的表情尽收眼底。

    「看来我赢定了！」

    对方俐落地放了子，脸上露出冷笑。

    阿光的脑海闪过一道光，他瞪着对方的三将。

    「不准笑，」

    阿光用手指挟着黑子，指向岩名的三将。

    「要到最后才能笑。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

    对方的三将吓了一跳并往后动了动。

    阿光举起手腕，清脆地放下棋子。

    佐为盯着阿光的棋，眼睛眯了眯。

    这是一步好棋，原本以为在对方的攻势下阿光的棋变弱了，但是却不是这么回事。

    佐为转动目光，看着集中精神下棋的筒井，还有好像正冷静地思考与海王的作战方法的三谷。

    三人冷静的斗志让佐为的头发飘了飘。

    ——这些孩子们，改变得真多啊……

    佐为安心地叹了口气，被他们三个所散发出来的气势给压制住的，不仅仅是岩名中学的学生而已。

    阿光一改原先软弱的防守模样，转变成凌厉的进攻气势。

    ——阿光也成长了许多。

    佐为抬起头，缓缓地转过身去。

    ——然而成长的人不是只有阿光而已。

    佐为的视线停在亮身上。

    ——塔矢也同样……

    佐为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亮下棋了。

    从亮的模样看起来，他从未厌倦或懈怠，佐为已经可以预见到亮朝着神乎其技的目标精进的那一天。

    简井专注地数着地，绝对不容许任何差错。

    他们互相数着对方的地。当筒井从对方口里听到自己的地时，不由得握起拳头往胸前挥了挥。筒井以16目半之差赢了这局。

    筒井紧张的情绪顿时解除了。

    「谢谢指教。」

    当筒井开口行礼时，右边也传来相同的声音。

    「啊，进藤！」

    简井呼出一口气，朝那边看去，正好对上阿光的眼睛。阿光紧握着拳头，开心地笑了笑。

    「反败为胜！我赢了，」

    阿光小声但是骄傲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们以全胜的成绩赢得了一回战，这直一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绝佳开始。

    佐为面带微笑地望着三人，然后再次将目光转向亮。

    会场内几乎所有的棋局都结束了，只剩下几组还在持续进行着。在一片吵杂声中，亮端币地面对着棋盘。

    对方下棋的计时器时间慢慢地过去，最后对方终于小声地宣布认输。

    「谢谢指教．」

    亮有礼貌地垂头示意。当他正在收拾棋盘时，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亮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尹老师。

    「你的每一手棋都下得很慢呢！」

    亮将手边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放回棋盒里。

    「因为我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叶濑以3比O获胜了。」

    尹老师不用问也看得出来为什么亮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师有看到进藤光的对局吗？他下得怎么样？」

    亮不禁站了起来。

    亮从上次的围棋比赛后，就一直没看过阿光下棋。他也跟自己一样，持续地在进步吗？或是变得比自己更厉害了呢旦兄想从尹老师的口中知道他的变化。

    但是尹老师却偏过头，一时语塞。

    「尹老师？」

    「……你对弈过就知道了。」

    老师含糊的回答，看起来像是嘴里含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一样。

    亮原本想再问尹老师一次，不过在他问出口之前，尹老师却已经转过身去了。当亮站起身想要追上去时，却有人唤住自己。

    「塔矢，你不吃午餐吗？」

    原来是旦呙。

    海王中学的社员聚集在一起要去吃饭，他们正准备离开会场。

    「我不吃。」

    亮拒绝邀约，留在位子上。

    日高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岸本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以后，她便一起走出去了。

    会场里加上亮只剩下不到十人。

    ——塔矢不吃午餐耶，

    佐为显得有点担心。

    阿光也看到亮拒绝别人的邀约，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把视综从亮的身上移开。

    「阿光，来吃便当吧！」

    小明手里提着纸袋叫着。

    「我不想吃啦，」

    阿光丢下惊讶的小明走出会场。阿光的食欲竟然奇妙地消失了。

    二回战——也就是准决赛，将在中场休息过后的下午一点开始。

    在开始之前可以吃中餐或是闲聊，端看自己的喜好。

    虽然有特别准备休息室，不过还是有很多人选择在外面用餐。海王中学的校地很宽广，校舍问的距离也很宽，中庭里面有通风良好的凉亭以及长椅。

    阿光决定到处绕一绕。

    一直待在会场好像只会更郁闷，而且光是看着别人用餐也很无聊。

    ——阿光，刚才的大逆转实在太棒了，

    （就是啊，我很厉害吧？那不是侥幸，而是我真正的实力。）

    被佐为一夸，阿光略显得意了起来。

    （比起以前，我的棋力进步多了，）

    ——可是你却还没有赢过筒井学长。

    赢的机会大概是两成左右吧。

    「讨厌啦——！」

    阿光故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个对手终于轮到塔矢了，

    「我要亲自下棋，」

    阿光坚定地说道。

    佐为则微微地往后退。

    ——你用不着刻意说……

    「我也知道啊……b虽然阿光也知道佐为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他想要下棋的话。

    但是阿光还是想先说好。他觉得只要说出口就更能确定这件事。

    「虽然塔矢很想和你下棋，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叶濑中学的队员是筒井学长、三谷和我。」

    阿光自己一个人点着头。

    「和佐为无关！」

    ——好无情喔……

    佐为被阿光的话给刺伤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说要自己下就要自己下，」

    阿光态度十分强硬。

    ——知道了啦……

    佐为垮下肩膀点点头。

    「哎——」

    阿光叹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放松地靠在走廊穿堂的栏杆上。

    （要是塔矢能在我变得更强之后再出现就好了。）

    老实说，阿光实在开心不起来，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碰面呢？）

    当阿光又想再次长叹一口气时，佐为用扇子挡住了阿光的嘴巴。

    ——阿光，你看那里，

    （咦？）

    阿光看了过去，发现在穿堂前面的柱子旁有人影。

    他们穿着海王中学的制服，原来是岸本和日高。

    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用完餐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不晓得正说些什么，不过现在阿光如果被他们两个发现的话，一定会觉得阿光在偷看。

    所以阿光立刻决定离开那边。

    「塔矢要退社？真的吗？」

    听到日高的声音，阿光反射性地弯下腰。他缩着身子仔细地听着。

    「嗯，是昨天的事。尹老师已经接受了他退社的申请书了。」

    阿光睁大双眼。

    阿光的视线对上佐为，佐为也朝他点了点头。

    阿光半蹲着慢慢靠近那两人。

    「难道你要说是因为塔矢被人欺负的关系吗？应该不是吧。」

    听到这里阿光差点叫了出来，但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在社团里，塔矢的确是很突兀的存在，可是……被欺负是真的吗？」

    阿光从柱子的角落偷偷地探出头来听个仔细。

    「没错。」

    阿光看到日高正在点头。

    「那些人可能是想让塔矢丢脸，或是想把他赶出围棋社。」

    「伊藤吗？」

    「还有小岛和奥村。」

    日高开始解释盲棋事件的始末。

    阿光就不用说了，连岸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岸本知道塔矢跟其他社员相处不是很融洽，不过却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发生过这样的纠纷。身为社长的自己却没有多加留意这类事态，让岸本厌到很羞愧。

    「我刚好走进教室，阻止了那场对弈。」

    日高将目光投向中庭。

    她本来也不打算说出来的。事发后，日高曾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向尹老师报告过，所以她觉得不应该由自己跟岸本提起这件事。

    无论是什么状况，单凭印象告知别人，会让人容易有坏的联想，这也绝对不是件好事。

    而且事情的焦点又在塔矢亮的身上，让她的顾虑又更多了。

    日高耸耸肩，再次开口道：

    「不过，无论塔矢被整到多丢脸，我想他也不会退出围棋社。」

    「我想也是。」

    岸本推了推镜框。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那个进藤光。」

    阿光听到这里，觉得胸口仿佛被灌铅一般地沉重。

    「今天的大赛，他甚至不惜违抗老师，一定要担任跟进藤相同的三将，甚至还附加今天之后就会退出社团的条件。」

    阿光偷偷看了一眼佐为的表情。

    佐为注意到阿光的视线，于是将脸转向阿光，不过阿光又立刻转开目光。

    「明知道自己这么做很任性，但我想塔矢一定很痛苦。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要跟进藤光对弈。」

    那天，岸本被尹老师单独叫过去，尹老师告诉岸本，将由他担任主将。

    岸本问尹老师原因，没想到老师竟意外干脆地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出来。

    也许尹老师觉得就算随口敷衍岸本，不了解事情真相的岸本可能也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吧。这个做法是正确的。

    因为要是岸本知道原因之后，就没有理由拒绝担任主将。

    「不过，要是塔矢离开围棋社，社团就会平静下来。」

    看到岸本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日高的表情放松戏来，取笑的目光落在岸本身上。

    「岸本你嘴上这么说——」

    日高用手肘顶了顶岸本。

    「其实很遗憾吧？最想和他对弈的就是你嘛，」

    「不，其实上次的那一局就让我很满足了。」

    两人的对话似乎就到此打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也离阿光愈来愈远。

    微风轻轻吹过。

    风吹拂过阿光的脸颊，他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被欺负啊，）

    阿光作梦都没想到亮竟然会被人欺负。

    他翻过身，云层看起来好像往更高处移动的感觉。

    （这也难怪，谁教他只想到自己。）

    ——可是塔矢不是个讨人厌的孩子啊。

    佐为一脸忿忿不平地晃着阳光的肩膀。

    ——我想被欺负的原因，八成是因为他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所以说，就是他太引入注目才不好啊，那家伙就是那样，根本不管旁边的人。）

    ——他那里不好了！本来就是欺负人的人不对，

    （跟你这种人谈教育直一是没完没了，）

    阿光又继续说着，阻止佐为发言。

    （不管怎样，既然都被欺负了，早点退出社团不就没事了？）

    ——都是阿光你对他说「我不和你对弈」，他才会加入围棋社啊！

    佐为在阿光耳边放声大喊。

    （啊，，好啦好啦！）

    阿光用手捣住耳朵，敷衍地点着头。

    他还以为佐为会继续说下去，可是佐为却突然沉默了。

    阿光觉得很奇怪，于是看向佐为，只见佐为一脸悲伤地凝视着远方。

    ——他明明是足以担任主将的人才，却低头要求担任三将。

    阿光也跟着望向佐为目光停驻的方向，点了点头。刺眼的雷云出现在视线的彼端。

    （一般人根本不会这么做……）

    阿光双手托腮沉思着。接着叹了一口气。

    操场那端传来似乎是运动社团进行活动的声音。现在明明这么热，他们还真是辛苦啊，阿光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想法。

    阿光和佐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两人都眺望着天空。

    （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你的事情。）

    阿光说完后，便觉得胸口轻轻抽痛了一下。

    佐为没有回答。

    在阳光的照射下，佐为没有影子。阿光明明就感受到佐为就在自己身旁，但是他将目光栘到自己的脚下，那边只有自己的影子而已，这一瞬间，阿光真切地体会到他与佐为之间的不同。

    云层飘过，盖住影子。

    阿光凝视着自己渐渐变淡，最后终于完全消失的影子。

    （佐为……）

    听到阿光的声音，佐为的身体动了动。

    （由你来下棋吧，）

    佐为什么也没说。

    阿光也不看佐为。

    阿光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变得柔和，也听到了佐为溢出的叹息声。

    ——这样好吗？你不是再三强调要自己下吗？

    （佐为，你来下吧，）

    阿光又用力地说了一次。

    佐为并没有当场答应。

    因为阿光的口气带着一点不甘心。佐为知道阿光的心情，所以也没办法开心地点头说好

    有一个人影从校舍那里跑了过来，原来是小明。

    「阿光，原来你在这里啊！」

    小明把用布巾包着的便当递给阿光。

    「二回战快开始了，你至少也吃几口便当吧？」

    「大赛结束之后我再吃。」

    老实说，他现在根本什么也吃不下。

    「筒井学长和三谷呢？」

    「他们在对弈。」

    「对弈？他们两个？」

    阿光问道。小明则开心地点了点头。

    「是啊，三谷好认真哦，他说要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把海王的主将逼到走投无路呢，」

    阿光「咦」了一声。三谷还真是令人意外。

    「筒井学长也是，一副不想输给三谷的样子，很拚命哦！真不愧是主将和副将。」

    「这样啊。」

    阿光是不知道小明说的『真不愧是』是什么意思，不过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两人的模样。

    「阿光是三将，你也要加油哦，」

    小明小小地做出一个胜利的姿势，并没有注意到阿光复杂的神色。

    「我们回去吧，」

    小明催促着，可是阿光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阿光……？

    （佐为我说过了，由你来下棋。）

    阿光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将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干劲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弓起身，走下楼梯。在下面等他的小明，脸上露出『你怎么了』的表情。

    （你要是一直在意我，小心输给塔矢哦！）

    佐为凝视着阿光的背影。

    ——没错，

    佐为当场吸了一口气。让人情绪紧绷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我必须小心谨慎地迎战才行。

    佐为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接着便追上了阿光的背影。

    第七局

    当阿光回到比赛会场时，几乎大部分的选手们都已经在里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进行的二回战让人紧张，交谈的声音似乎又更大了。

    就像小明说的一样，筒井和三谷正在对弈。

    二一将！你在搞什么鬼啊？」

    充满干劲的三谷甚至还对迟到的阿光碎碎念。

    「你没吃便当吗？」

    「不填饱肚子，怎么对付海王啊？」

    筒井和三谷两人竟然还说着类似的话。

    阿光看了看佐为，咧出一抹笑容。虽然他不知道三谷的态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不过变得积极也是件好事。

    「不要紧……」

    阿光话才说完，便感受到一道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立刻看向那里。

    塔矢亮正好走了过来。

    他在阿光的面前停下脚步，凝视着阿光。

    「正在对弈中的人请停手！；」

    工作人员走上前，下达了指令，会场里顿时响起收拾棋子和移动椅子的声音。

    阿光和亮两人都没有动。

    被对方的眼光注视着，身体好像动不了似的。

    「而回战要开始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光和亮才大梦初醒般地开始动了起来。

    「海王和叶濑。」

    负责的评审站在桌子旁边，宣布着组别。

    海王的主将岸本坐在三谷的面前。

    他从容地擦拭着眼镜，这让三谷觉得有点生气。三谷瞪着他，不过岸本似乎没有要看他的意思。

    副将久野在筒井面前坐下。

    简井先确认了椅子的状态后，便端端正正地坐好，他看了看左右的三谷以及阿光。

    「进藤。」

    听到筒井的叫唤，阿光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转头看向他。

    「我们以海王为目标晋级到这里，就算输棋也没关系，尽全力去下吧！我们还有三谷在呢，」

    在筒井另一侧的三谷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阿光觉得有种只有自己被遗弃的戚觉，他厌到胸口隐隐作痛。

    而这种痛苦的戚觉又让阿光厌到更为苦涩。

    双重的痛苦让阿光的笑容凝结在睑上。

    「嗯……可是我……搞不好又会侥幸获胜……」

    为了不要让佐为察觉自己胸口的苦闷，阿光故意半开玩笑似地装出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说道。

    就在此时，阿光面前的椅子被人拉开。

    亮缓缓地坐了下来。

    亮双腿并拢，与阿光面对着面。

    阿光听到自己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请开始始对弈，」

    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岸本握着白子，而三谷则抓着两枚黑子。

    「三二一谷是黑子，进藤你也是。」

    在旁边看着的筒井小声地说道。

    『请多多指教』会场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阿光他们也面向对方，垂下头行礼。

    阿光抬起来，身体蓦地一僵。

    亮凌厉的眼神如刀子般射了过来。

    「总算！|能和你对弈了。」

    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亮的声音甚至带着阿光无法理解的微颤。

    阿光见到亮正面迎战佐为的气势之后，内心不禁升起了感叹。

    亮明明曾经在佐为手下吃过败仗，却丝毫不显得胆小畏怯，甚至满心只想着要再对弈次。几乎可以说他这个人神经太粗，甚至是太过坚持了。

    这样的坚持难道是亮的本性？这让阿光又对亮另眼相看了。

    亮拿起棋盒的盖子，放在桌子上。

    但是他不小心手一滑，盖子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光注意到亮的手正微微地颤抖着。

    亮弯下腰，想要把盖子捡起来，此时他的手仍在颤抖着。

    当亮想把盖子放在桌上时，盖子一碰到桌面，便轻轻地发出了喀畦喀畦的声音。##一

    阿光忽然问领悟了一件事。

    塔矢并不是不害怕。或许他的恐惧甚至比旁人还要多出一倍，可是他却压抑着心里的害怕，努力不让自己丧失斗志，拚命地奋斗着，一直注视着阿光。

    或许他的内心正抱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步步为营的心情吧，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逃避，维持着旺盛的斗志，这就是亮。

    阿光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一旁佐为的存在威顿时变得更重了，他也正在回应着亮的斗志。

    （佐为……）

    佐为挥了挥袖子，严阵以待。

    亮将手按向胸口，擦了擦被汗水浸湿的掌心，他用力握起拳头。

    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胸口的悸动，当他再次正眼面对阿光时，亮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沉着了。

    「请多多指教。」

    亮说道。

    ——阿光，我要开始了，

    佐为的袖口一动，卷起一阵微风。他用扇子QT不着棋盘。

    ——右上角，小目。

    阿光放下黑子，接着按下对弈的计时器按钮。

    同时间，亮执起白子，下在星位。

    （好快！）

    阿光感叹道。

    （好像早就决定好要下那里一样，）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他一定在脑海里试着和我对弈过无数次了。

    无数次呀……

    阿光的脑里一片茫然。亮现在脑袋里所思考的东西，一定比阿光所想的还要更多、更远，才能应证亮他自己在心里的假设。

    ——巧之四，一间高缔。

    佐为也随即下达了指示。

    仿佛早就算好时问一样，亮与佐为的互动配合得天衣无缝。

    阿光偷偷望了亮的表情一眼。

    当他看到亮的双眼时，过去的情景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的眼神和那时候一样……阿光心想。

    从地下铁的楼梯冲上来，不顾双肩剧烈地起伏，直直盯着阿光看的亮；总是隔着棋盘，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阿光的亮。

    阿光就是被亮那认真的目光给牵引，所以也来到了这里。

    而当他们再次重逢之后，与那时如出一辄，现在的亮也依旧闪烁着相同的眼神。

    但是，阿光变了。

    他开始反过来追逐着塔矢亮，因为他明白了亮的实力有多强。

    亮成为阿光遥远的目标。

    阿光将手伸进棋盒里，执起一颗棋子。

    但是，他却听不到声音，因为佐为突然沉默了下来。

    （佐为……？）

    阿光看了看佐为，发现他用扇子遮住嘴巴，陷入了沉思。

    （长考？竟然在这里思考这么久？）

    阿光看了看棋盘。他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好疑惑的地方啊。

    （要是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下儿之八——）

    他的手停在空中。

    因为这个动作，让阿光的眼睛对上了亮，那是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瞳。阿光立刻栘开了目光。

    （佐为，你在想什么啊，塔矢的棋步让你不知所措吗？）

    阿光把棋子丢进棋盒里。

    他再次看了看棋盘，阿光还是不懂佐为到底为什么不下子。

    （难道下¨之八不行吗？¨之八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阿光觉得很不甘心。

    佐为和亮他们一定都知道。阿光有种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忽然问亮动了动，开口说道：

    「……我有没有稍微成长一点呢？」

    阿光觉得眼前的亮看起来好遥远。

    （你不用再继续成长了啦，）

    阿光其实很想这么说。

    「你也变了。」

    「呃？」

    听到亮的话，阿光眨了眨眼睛。

    「下棋的方式进步了。」

    「下棋的方式？啊……」

    阿光回想起自己以前下子的手势。那时他拚命地想要漂亮的放子，不过一定看起来不三不四的吧，现在他已经能够毫不费力地用食指和中指挟住棋子，不像以前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豆子似地放子。

    阿光同时感到既骄傲又羞愧。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常常接触棋子的缘故吧，他和筒井、三谷，每天都在下棋，日积月累，也已经下了好多局了，但他却从来不觉得厌烦或是无聊。

    对他而言，棋子不是别的东西，反而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用多想，只要放在自己想要的位置就好了。

    跟从前的自己比起来，现在他确实变厉害了。跟春天时候的自己比起来，阿光确实成长了许多。

    阿光的心里，浮现出一个疑惑。

    彷佛从海底冒出的气泡一样，当它冒出来后，不知不觉就问会慢慢浮出来，愈变愈大。

    阿光想知道，究竟自己追上了亮多少呢？

    塔矢亮的进步拉开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了吗？还是自己也有稍微拉近了与亮的距离呢？

    阿光注视着亮的脸，注视着正透过自己凝望着佐为的亮。

    三谷也想知道自己直正的实力，

    主将战的对弈并没有火花四射的激情交手，也没有压倒性地朝对手进攻，而是在平淡的气氛下进行着。

    他们放着棋，然后按下按钮，就一直重复着这些动作。

    「喂，」

    三谷的目光穿过浏海，瞪着岸本瞧。

    「你早就发现了吧？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一年级小鬼。」

    三谷挑衅地说道，接着放下棋子。

    岸本看到三谷的这一手棋，终于将身体靠向椅背，双手环胸，两眼盯着棋盘。

    「长考吗？」

    三谷再次挑衅着，

    看到岸本依旧没有回话，于是三谷撇了撇嘴。

    三谷要让岸本后悔曾经藐视过自己，因为三谷并不是那种普通的国中生。

    或许岸本只有跟别人在客气有礼的气氛下进行那种文雅正派的对弈而已。

    但自己却不同。

    三谷在围棋会馆里与那些三教九流的大叔们混过一段日子。为了要赢得赌金，所有好的棋步与坏的棋步他都尝试过，对弈过的局数完全不同。

    三谷会用蛮横的攻击或是出奇不意的奇袭搅乱局势，只要一被他的步调牵着走，那么三谷便掌握了获胜的机会。

    三谷再次看向岸本。岸本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光芒，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三谷心焦地等待着，终于，岸本执起一颗白子。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会输一般，他依然悠闲地放下了棋。

    三谷立刻清脆地跟着放下另外一子。他想逼迫对方，让对方焦急。

    可是岸本却立刻回了一手棋。即使三谷采取快攻的方式下棋，但是岸本依然追了上来。

    在多次交手之后，岸本按下了计时器。

    正打算接着放子的三谷突然停下手的动作。他的额头被汗水浸湿了。棋子的排列忽然问看起来好陌生。刚刚连结好的思考模式被切断了。

    「怎么了？轮到你了耶，」

    岸本看到三谷把手缩了回去，于是开口问道。

    三谷无法回答。他的视野瞬间变得狭窄，黑暗渐渐地朝他袭来。

    「请尽量长考没关系。」

    岸本闲适地说着，用手推了推镜框。

    「为了让这场对局不辱主将的名誉，尽管想吧！」

    三谷很不甘心，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也想立刻反驳，但心里却什么想法也没有。跟那个比起来，眼前这盘棋的下一步该怎么走比较重要。

    三谷不自觉地坐起身来。

    可是，一旦他开始犹豫，就好像突然看不见到目前为止这些棋子的关联。他慌张地想要回应，可是却完全不知道分歧点在哪里，也无法完全洞悉整个局势。

    岸本静静地注视着用手掩着嘴正认真思考中的三谷。

    「你的攻击太急切了。还是放慢步调一点比较好。」

    三谷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我们还在比赛，你却给我建言？」

    接着他又干笑了几声。

    「我懂了，看来你还是看不起我。」

    三谷没有办法接受被敌人同情的自己；岸本也并不是为了要动摇三谷的心情才说出这样的建言，三谷就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觉得很生气。

    「你看着吧！」

    三谷近乎咆哮似地说道，然后抓起棋子。

    「我会让这盘棋成为不辱主将战之名的一局。」

    即使是欠对方人情也好，三谷并不想放弃这场对弈。

    他要靠实力击垮对手。

    他到底追上了塔矢亮多少呢？

    当这个疑问从心里冒出来之后，就愈变愈大，几乎塞满了阿光的胸口。

    就像亮追逐着佐为一样，阿光也正在追赶着亮。

    阿光并不单纯只是在后面追赶，而是总有一天要追上前去抓住他。他在心里做出这个决定。就在冬季的围棋大赛，就在这里。

    阿光的目光被棋盘给吸引住了。

    塔矢亮就在自己的面前。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勾动着阿光的心绪。

    ——北之四。

    佐为终于下了指示，可是阿光却动也不动。他的目光胶着在棋盘上。

    ——阿光？

    佐为惊讶地盯着阿光瞧。

    但是阿光仍然没有发现。

    （先下儿之八，然后——）

    阿光的脑渐渐与手的动作产生了联系。

    仿佛宇宙中诞生的星星，一个一个发出光辉，互相呼应，然后形成星团，就是这种模式。

    他想试看看，

    这个念头塞满了阿光整个脑子。

    在无意识之下，阿光的手执起了一颗棋子。

    他举起手，放在棋盘上。发出了声音。

    随着声音的响起，气氛整个一变。

    佐为睁大了双眼，亮也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要自己下！

    阿光这么决定，于是按下了计时器。亮的时间开始动了。

    阿光心里当然对佐为感到很抱歉。但是，即使如此，他的心中还是非常想知道……

    自己跟塔矢亮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阿光！

    他注意到佐为唤着自己的声音。

    但是他并没有回头。

    当阿光决定自己下的瞬间，棋盘忽然看起来变得宽广了起来。十九路的棋盘仿佛是无垠的宇宙一样。

    亮放了子。

    如同阿光所预料的，他放了子。

    亮惊讶地注视着棋盘，看起来似乎是不明白阿光的目的。

    在这种微妙的紧张气氛下，他们又轮流放了几步棋。

    ——有意思，

    佐为一直在阿光身旁注视着棋局，他出声说道。

    ——儿之八真是一手有趣的棋！但是凭现在的阿光还没办法好好发挥这步棋的功用，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我可以感受到阿光想下棋的意志，随着每一手棋确实传达过来，只是……鸣呜……

    一瞬间佐为的表情突然起了变化。

    虽然阿光途中无视于之前的约定，不理会佐为的指示自己下棋，让佐为厌到很惊讶，但是看到阿光的样子，佐为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都会有突然想要自己下的冲动。

    很久以前，在佐为有记忆时他也有过这样的心情，所以他无法责备阿光，强迫阿光再让自己下棋。

    ——阿光，我现在只需要看着你的成长就好。

    即使输了这次对局，但是阿光的成长却是无可取代的。佐为这么想着，于是放弃了对弈。

    但是塔矢亮与佐为不同，他满心的疑惑。

    亮只觉得阿光是不是突然问错乱了，竟然从原本流畅的棋路，变成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走法。

    亮心想，如果阿光不是错乱的话，就是在嘲笑自己。

    亮无法估量出他的意图，只觉满心疑惑，而阿光则是继续放着棋子。

    看到阿光再下了一子，亮不由得发出怒吼：

    「你不要开玩笑了！」

    亮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人站了起来，阿光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亮的脸上尽是困惑和怒意卜眼睛狠狠地瞪着阿光。

    「塔矢，」

    尹老师斥责道。大吼的塔矢变成全场注意的焦点。

    「我……我才没有在开玩笑！」

    阿光终于发出声音反驳道。

    阿光不懂亮的怒气从何而来，他觉得很疑惑，也因为自己思考出来的棋步被当成是开玩箪地乱下，让阿光觉得很伤心。

    ——就是啊，他没有在开玩笑啦，

    佐为也帮忙辩解。

    ——对了！塔矢一直在追逐我的影子，根本没有看过阿光的围棋，也没有发现阿光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己。

    佐为把目光投向阿光。

    亮现在注视的人不是佐为，而是阿光，可是亮却没有发现这一点。

    「塔矢，要下到最后。」

    尹老师把手放在亮的肩膀上，示意他坐下。

    一还是你要中盘认输？」

    如果亮就这样放着棋局不管的话，那就变成他输了。

    尹老师的手劲并不大，但是亮却无法动弹。

    「我不是说过了吗？」

    尹老师提醒似地说道：

    「你跟他下了就知道。」

    在一回战里，尹老师只看到终盘而已。

    可是却看不出来曾经在去年冬季围棋大会中看到过的犀利技法。曾经见识过的娴熟圆融完全没有出现在阿光的那盘棋里面。

    那只是初学者下的生涩的一盘棋而已。

    原来尹老师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亮终于明白了。

    他努力用意志压下心中燃起的怒火。

    亮粗鲁地坐了下来。

    直到刚刚为止，棋子与棋盘看起来似乎还各自散发着光辉，可是现在对亮而言，变得只是单纯的石头罢了。

    亮粗鲁地握住棋子。

    一可恶……，」

    他压住声音，放下了棋子。

    亮按下了计时器的按钮后，眼睛并没有看向阿光。，

    阿光有种被遗弃的戚觉，但他仍然拚命地思考，然后放下棋子。

    亮过于用力地放着白子，而阿光放黑子的速度总是稍微迟了一些，互相放棋的声音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

    阿光看了一下筒井还有三谷。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状况怎么样了。

    叶濑在大赛开始前抱持着满心的斗志，如今却渐渐地萎靡了。

    局势现在彻底地倒向海王。

    三谷嘲讽地看着亮怪异的态度。

    阿光这种对手竟然也能让塔矢亮这么激动，直一是愚蠢。

    对方太高估阿光的棋力了。进藤有多少本事，跟他下过很多次的三谷是最清楚的。

    三谷将视线转向左边，筒井垮下双肩，一副全身虚脱，颓靡不振的样子。

    筒井目前大概正东手无策吧！他这盘局十之八九会在这样无力回天的状况下结束。

    三谷包围着白子，把死棋拿起来放在棋盖上。

    他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想要避免全盘皆输，叶濑中学至少要报；刖之仇才可以，这件事只有自己能够做到。

    三谷紧咬着下唇。盘面上正进行着小小的，但是激烈的战争。

    三谷对面的岸本，也同样将死棋放在盖子上。对方想要切断黑子之间的连结。

    每下一子就取走一个提子，两人就这么互相交手着。

    三谷注视着棋盘。他并不觉得那一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岸本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是。

    三谷望着岸本的表情。岸本依然呈现着一种少年老成的沉着冷静表情。然而，刚刚三谷论的话似乎是发挥效用了。

    原本岸本只把三谷当成普通的对手，但现在他应该对三谷另眼相看了吧？从岸本对这一步棋的重视便可察觉得到。

    放棋子的声音在他面前爆开，三谷不自觉往后退了一点。

    岸本再次取走了提子。

    三谷的心中满是疑惑。岸本究竟在盘算着什么？难道岸本打算压迫他下的每一子吗？

    若直一是如此，就随他去盘算好了。三谷心里这么想着．

    重要的并不是每一个棋子，而是最后能够获胜。

    三谷啧了一声，决定退出这样的竞子。他要就给他好了上二谷是这么想的。

    这时，岸本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微微嘲讽的表情。

    丁……你退缩了。」

    听到岸本这么说，三谷心里一惊，表情微微凝住。

    「照我看来，你的围棋强而有力，自成一派。既然如此，就不应该退缩。」

    岸本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怜悯。

    「即使提吃棋子不代表太大意义，但像你这样的人要是在这里退缩了，就会在心情上打败仗。」

    三谷的表情僵住了。

    光芒在岸本的镜片上一闪而过。他下了最后的宣言。

    「接着你只会逐渐垮台。」

    「哼……，」

    三谷尖锐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这种话，是想让我产生动摇吗？」

    他用力地按下仍在流动的计时器。

    阿光依旧在追逐着。

    对亮面言，阿光的每一手棋他都有解决的办法，故阿光愈下愈戚到有种被包围的戚觉。

    序盘时，佐为布下的棋子彼此之间的连结渐渐混乱，被弄成凄惨无比的样子。

    阿光茫然地望着棋盘。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放子了。

    ——阿光……

    佐为只说到这里就住了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亮如今拒绝一切，似乎也没打算抬头。

    阿光的眼前有如贫血般感受到一片漆黑。他的指尖渐渐发冷，微微颤抖着。

    阿光觉得嘴巴变得很乾，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却觉得舌头好像打结了。

    但是，他还是不得不说。

    「我认输了……」

    阿光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宣布自己输了。

    亮的表情看起来瞬间扭曲了一下，不过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说不定，亮立刻转向别的地方，连招呼都没打便离开了座位。

    「塔矢，」

    尹老师看到之后，叫了他的名字。

    「谢谢指教，」

    亮粗鲁地说完，阿光接下来说的话他连听都没听。

    亮动作粗鲁地将棋子收回棋盒中，然后放在棋盘上。看上去似乎连一秒钟也不想多留的样尹。

    亮站了起来，想要离开，但是突然问，他的动作停住了。

    「你……」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让人几乎听不到。

    丁：．透过以前的你，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乎其技……」

    失望……；口难尽的情绪落在亮的肩上。他此刻的心情，甚至接近绝望。

    佐为感到胸口泛疼。

    因为他好像渐渐明白，亮是多么地期盼着能与自己对弈，也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亮一路来到这里。

    筒井缩了缩身体，整个人看起来愈来愈小，最后垮下了肩膀。

    「我输了……」

    筒井身体一瘫，鼻尖几乎都要碰到棋盘，接着虚弱地说道。

    他的声音传到隔壁的三谷耳里。

    目前还持续传来下子声的，只剩下三谷和岸本。

    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棋盘上。三谷知道，无论是筒井、阿光还是小明，大家都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他。

    尹老师、旦呙，还有副将久野也同样看着他。

    当棋局进行到终局时，岸本开口说道：

    、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这么会下，我直一的很开心。」

    这句话听在除工：谷之外的人的耳里，应该是句称赞吧！毕竟对手是海王中学的主将。

    可是对三谷面百，那只是在轻视、贬低他而已。

    「比赛……还没结束。」

    三谷这句话仿佛从齿缝问硬挤出来似的。然而，他的太阳穴泛着灼热的疼痛，额角也被烦人的汗水给浸湿了。

    「哦，你要下到最后吗？」

    岸本若无其事地问道。

    三谷已经没有地了。如果他仍不甘心想要再下到终局也可以，但是就会辱抹了这盘棋。散场也很重要，这是岸本的言外之意。

    三谷将视线放在棋盘上。

    虽然他很不甘心，不过确实如同岸本所说的．

    当然他可以不管怎样都要坚持下到最后，可是那并不是三谷的作风。

    三谷的心情凉了半截。

    「……我输了。」

    三谷心想，至少最后要把该说的话说得清楚一点。

    「谢谢指教。」

    岸本也同样有礼地回应。

    岸本把棋盘上的白子和黑子分开。

    听到这个声音，筒井心里面升起了某种情绪。他呜咽着，马上就戚觉到那是悔恨的泪水。

    眼镜上尽是泪雾，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筒井用手捂住嘴巴，可是之后就再也克制不了，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上下抖动。

    三谷依然面无表情，他只是凝视着棋盘。

    奇妙的是，围棋会馆里面那些客人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之前从不认识的客人手上接过的纸钞的那种厌触，三谷的手无意识地滑过口袋。

    他想要变得更厉害，三谷心想。

    阿光的目光则是追逐着走出会场的塔矢亮一

    亮离自己愈来愈远了。

    「海王对叶濑，3比O，海王获胜。」

    审判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第八局

    觉得走斑马线很麻烦的阿光打算穿越车站前面的安全岛。突然问，他陷入一阵冲击当中。

    「喂，小朋友，很危险耶，」

    一个女人从车窗里面探出头来，警告着他。

    「对不起——！」

    阿光吐了吐舌头，欲加快脚步。

    ——阿光。

    阿光听到声音后回过头去，佐为还在车子前面，盯着驾驶座的女人看。

    （怎样啦？快点走吧！不然会被撞到啦¨）

    ——这个人不就是之前在围棋会馆里面的店员小姐吗？

    「啊？」

    阿光不由得叫出声音盯着她看。那个女人不懂阿光为什么突然不动，于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那个……大姊姊。」

    阿光的手在胸前慌乱地扭动。

    ——她叫做市河小姐哦！

    「对了，市河小姐，」

    阿光用食指指向她，市河小姐的表情则显得愈来愈诧异。

    「塔矢亮最近怎么样了？」

    「你跟阿亮认识吗？」

    「什么认不认识，就是……我之前跟他下过棋呀，」

    ——而且你还问过她关于儿童围棋大赛的事情。

    「而且你还告诉过我儿童围棋大赛的事情。」

    市河小姐这才终于想起阿光的事情。

    「你真的是之前强迫阿亮下棋的那个小孩耶！」

    「也没有强迫或是怎样啦……」

    阿光尴尬地笑了笑，搔搔头。

    「那塔矢今天会出场吗？」

    阿光的手指着一栋面向安全岛的大楼。

    不过市河小姐的脸色微微地一沉。

    「阿亮啊……」

    就在此时，后面的车超过了市河小姐一直停住不动的车。

    「等一下，先让我把车停进停车场。」

    市河小姐建议阿光顺便跟她到围棋会馆去看看，毕竟一直待在这里会影响交通。

    「呃……等一等。」

    阿光看了看车站前面设立的时钟，确认一下时间。

    「没关系吧，应该没关系吧，只要十分钟而已的话……」

    「有事吗？」

    被市河小姐这么一问，阿光不好意思地说他想要去看围棋比赛。虽然阿光觉得自己下绝对比看别人下还有趣，但是他觉得佐为应该会想看看专业的比赛吧，这样多少可以消除他在围棋比赛那天中途毁约的一些罪恶戚。

    「你还有在下围棋啊？」

    市河小姐有些讶然地说道。

    「嗯，我变得比较厉害了喔，」

    阿光挺起胸膛。

    「是吗？」

    市河小姐简单回应后便打住了，一直到围棋会馆后都没再开口。

    当他们穿过自动门走进去时，映入眼前的景象仍旧与记忆里的一样。

    大大的窗户、宽敞的空间还有干净的装潢。佐为就是在这里与塔矢亮一决胜负的。

    「阿亮要参加职业棋士的考试。」

    所以没时间来店里帮忙下指导棋，市河小姐又补充说道。

    ——职业棋士的考试……

    佐为低声地呢喃着。

    筒井在冬季围棋大赛前就说过，塔矢亮早已具有成为职业棋士的能力。可是筒井也说过，不知道亮为什么没有马上去考职业棋士。

    「是喔，他要当职业棋士啊，」

    市河小姐点点头。

    「不知道突然让他改变想法的原因是什么。」

    阿光与佐为互相望了望。

    市河小姐叹了一口气。

    「阿亮加入学校围棋社，我还以为他很享受学校生活，可是突然又退社了……」

    「退社了？」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不过阿光还是跟着说了一遍。

    「他只说，参加社团是顺便的事……」

    市河小姐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大姊姊不高兴吗？如果塔矢变成职业棋士的话？」

    「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市河小姐觉得她好像被人嘲笑似地，于是拉高了声音。

    「只是太突然了，所以吓一跳而已。」

    原来如此，阿光心想。

    亮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参加职业考试的原因，应该只有自己和佐为两个人知道吧，

    「已经不能再叫他阿亮了，必须要叫他塔矢老师之类的吧？总觉得身边的事物好像都会开始改变……有种奇怪的感觉。」

    市河小姐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呢喃着。

    亮成为职业棋士应该让她不是很开心吧，但是成为职业棋士后立场也会产生变化，即使亮本人没有改变，周遭旁人的目光也会改变。

    然而这种改变对一直与亮来往的市河小姐来说，一定很不习惯，而且也有种说不出是好是坏的厌觉。这种复杂的情绪，才是让市河小姐忍不住溢出一声叹息的原因吧，

    「可是又不知道他会不会考上。」

    「阿亮怎么可能会考不上，」

    阿光的安慰完全没有起任何作用。市河小姐一脸郁闷地回嘴，阿光则不停地安抚她，最后阿光还是决定离开围棋会馆。

    「反正塔矢一定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棋士。」

    阿光最后这么说，市河小姐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阿光跟筒井约在围棋比赛会场的大厅里，搭电车只要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佐为……）

    ——怎么了？

    阿光抓着吊环，眺望着窗外，然后问道。

    （如果塔矢再次和佐为对弈的话，塔矢现在会怎么样呢？）

    佐为一脸很意外的样子。

    ——这种事情……

    佐为只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就为了冬季围棋大赛的那一局，亮自愿降格担任三将。如果那时亮与佐为对弈到最后，又再度输了的话呢？那时的亮会怎么样？

    想要自己下的心情，或是想要确定自己与亮差距的心情，阿光一点也不后悔。

    那绝对不是骗人或是敷衍，是直一的很强烈的想法。

    ——阿光。

    佐为静静地开口。

    ——我认为，人们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毫无意义的。

    与其说亮加入围棋社是绕远路，但其实也能当作是一段为了成为职业棋士，事先让自己下定决心的必需经过。

    成为职业棋士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达到神乎其技的境界。

    如果觉得那段时间是种浪费的话，那么这一切只会变成负面的结果，然而……

    对于能够把这段过程当作心灵粮食来看待的人面言，即使身处逆境，也能将逆境转化为自己的养分吧！

    ——塔矢亮今后还会变得更厉害吧，跟阿光的对弈绝对也有一定的意义的。

    （嗯……）

    阿光眯起眼睛。天空早已是一片夏日的风情，雷云往上空飘升，边缘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围棋比赛之后，三谷并没有提出要退社的要求。

    对三谷来说，输棋明明是一个羞辱的经验，但是他依然每天都会到理科教室露脸。虽然他的嘴巴还是一样坏，不过仍旧会与阿光下下棋，或者教小明一些基础的围棋。

    阿光觉得，三谷心里面应该是喜欢围棋的吧！于是在输给岸本之后，这种心情瞬间盈满胸口。虽然还不太确定，不过看起来他似乎还打算出席下一次的冬季比赛。

    而筒井学长目前也进入了要专心准备考试的时候，但他每天依旧会来社团露脸。

    三个人与小明的对话，也都一直绕着比赛的内容打转，以及今后围棋社的未来。

    每个人因为输了比赛而感到不甘心的心情都一样。

    可是反而有种舒畅的感觉。即使输了，但他们都没有逃避、没有欺骗自己，因为大家都已尽了自己的全力。因此，阿光、筒井和三谷，都感到相当满足。

    而且，绝对要把这次的经验当作基石，让自己变得更强。

    ——阿光……

    听到佐为的声音，阿光转过头去。

    阿光注意到佐为也跟他一起凝望着天空。

    ——阿光以后要怎么做呢？

    （我？）

    以后啊……阿光呢喃着，然后认直一地思考着。

    他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

    （我要变强，要变得很强很强很强，）

    话才一出口，阿光便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夸张了。

    不过，身旁的佐为却仿佛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一定喔。

    佐为再次确认着。

    （……嗯。）

    阿光顿了一拍，然后点点头。

    ——总觉得不是很有信心啊，

    （不，是绝对，我绝对要变强！）

    这次他将自己的话刻在心上。

    如果亮变强的话，那么阿光也只能努力变得更强。

    如果亮离自己愈来愈远，那么他就要拚命地追赶，与亮面对面，让亮重新看着他。

    这并不是复仇。阿光觉得，这是对亮表示礼貌。

    不靠佐为的力量，而是靠自己。

    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要让亮感到赞叹。

    不管亮会爬到多高的位置，阿光都要跟上去。

    电车到站了。车门打开，人群都朝月台涌去。

    混在人群里的阿光，也走向验票口。

    （我一定会变强的！）

    阿光再次对自己这么说，伴随着夏日强烈的阳光，他踏出了脚步。

KAIO vs.HAZE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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